“两种药有什么区别?”
“晚上的药…是白色的药片…早上的药…早上的药是…”
姜翎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震动。
“告诉我,早上让她昏迷的药是什么样的?!”吴明霞继续加压,“固体还是液体?”
“…液体。”
“被害人是主动服用,还是你强制让被害人服下?”
吴明霞故意这样提问来试探姜翎。
茶花烷本身是液态,经雾化吸入后生效。
姜翎抱头:“别逼我了!我记不起来…”
“我头好痛!那些画面…断断续续…我好像…在做一些事…但又不是我…像在看别人…”
“姜翎,冷静!”
“你需要努力回忆,告诉我,你说的‘别人’是谁?‘看’到了什么?”
“那还是我…还是我的样子,我看见她举起注射器…然后扎进了程雪卿的右臂。”
“什么姿势扎进去的?你演示给我看一下。”
吴明霞说着递给姜翎一支圆珠笔。
“像是这样…”
姜翎举着圆珠笔,大拇指摁着笔头模拟推动注射器推杆,垂直于自己的左大臂模拟注射的动作。
吴明霞看着报告皱了皱眉:注射角度与死者皮肤之间的夹角应该是斜角。
而姜翎的演示近乎直角。
“不…好像不对…应该是这样的…我记忆太混乱了…”
她重新模拟注射动作,这一次从斜上方插入。
吴明霞将装着注射器的物证袋举起:“这15ml注射器哪儿来的?”
她故意抛出误导信息来验证口供的真实性。
姜翎摇了摇头:“那不是15ml,是10ml的,我平时会用注射器稀释和调配颜料。”
“注射器通过正规渠道购买,购买清单储藏室的储物柜里有。”
“你如何能精准完成对被害人的静脉注射?我看你资料显示没有任何医学背景。”
“是静脉注射吗?我也不知道…”
“9月14号晚和15号凌晨,你删了手机里的什么内容?是否跟被害人有关?”
“我脑子很乱…记不清了。”
吴明霞盯着姜翎的眼睛,想看穿对方的破绽。
她说的这个情况是存在的。
一些犯人,尤其是杀人犯,在初次杀人后会陷入记忆解离,完全忘记自己的犯案经过。
或者会潜意识改写自己记忆中的犯案细节。
冯悦一直旁听着审讯的进程,随着深入,眉头越拧越紧。
既然是投案自首,姜翎应该主动配合调查才对,却在审讯中一直避重就轻,在关键问题上模棱两可。
如果说是杀人后的应激,为什么在一些问题上的回答又很清晰?
吴明霞又将一张水渍照片推到姜翎面前。
“这块水渍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针筒里原有的水,注射前我排空了。”
“物证科检出水里掺了丙二醇,你怎么解释?”
“很正常,我是个画家,丙二醇可以用于颜料保湿,可能是…我某次调配出来用于稀释颜料的。”
吴明霞将现场的其他物证照片展示给姜翎:“这些东西又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上?是否跟本案有关?”
“跟本案无关。笔刷和颜料是常见画材,热熔胶用于黏合。”
“金属丝和弹簧是艺术装置常用的材料,鱼线用于悬挂作品。”
吴明霞转移话题:“你跟被害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9月1号,我们相识于一场慈善晚宴,我捐赠的一幅油画被她拍了下来,会后主办方介绍了我们认识。”
吴明霞听着,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停在姜翎脸上。
“那9月14号晚上,是你主动约的被害人,还是她约的你?”
“…是我约的她。”
“你怎么约的她?电话还是短信?”
“我…记不清了…”
“你杀害被害人的动机是什么?”
“她羞辱我的作品,说我的画只配拿去烧火取暖。”
姜翎说着垂下眼睛。
吴明霞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仅仅因为被羞辱,值得你先下安眠药、又犹豫一整夜、最后再下杀手?”
“值得,艺术是我的信仰,作品是我的生命。”
“《彼岸的女人》画的是谁?跟她有关吗?”
姜翎眼皮抖了抖:“不…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被害人发给你的短信中‘我们之间的问题’指的是什么?”
姜翎喉头微微滚动,半天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僵持着。
“叮铃铃——”单向玻璃后,周正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来电是陈浩。
审讯室内,吴明霞再度发起攻势:“回答我的问题,姜翎。”
“指的是——就羞辱我的问题道歉,结果却再次羞辱了我一遍。”
吴明霞冷笑:“哼,动机问题先放在一边。告诉我,你是如何对被害人使用液体麻醉剂的?”
需要雾化使用的麻醉剂,现场却没有找到任何雾化设备。
姜翎再次抱头:“我想不起来…”
这时周正平走进审讯室,严肃地看着姜翎:“被害人的车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陈浩来电告知,刑侦勘察确认程雪卿的车被动过手脚。
制动总泵第二密封圈被二甲基硅油浸泡过,并注射了含氯漂白剂。
硅油加速橡胶老化,漂白剂引发溶胀脆化,两者叠加导致渐进式制动液泄漏。
保时捷Panamera采用双回路液压制动,直接破坏会触发电子报警,作案者选择渐进式泄露,说明其对汽车结构非常了解。
破坏发生在三天前。
三天前,这辆车刚被送去保养过,可做保养的技工消失了。
前一天他才入职,然后就离奇消失,连老板都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这人行事很低调,一直戴着顶黑色鸭舌帽,并用口罩遮住了脸。
“跟我没关系,我没道理用两种方式杀同一个人。”
周正平听了陷入沉默,开始在脑海中梳理重重疑点。
吴明霞双手抱在胸前,等待姜翎就麻醉剂的使用方法作出回答,而对方则一直一声不吭坐在那里。
审讯陷入僵局,到最后姜翎开始低声哭泣,情绪崩溃。
吴明霞只能示意暂停审讯,对陆蔓蔓说:“记录——嫌疑人情绪失控,出现强烈躯体反应,审讯暂停。”
“建议进行心理评估。”
审讯被迫中止,陆蔓蔓将笔录递给姜翎,要求她认真阅读后签字确认。
姜翎却拿过来看也不看,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吴明霞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吴老师,被害人手腕上的玫瑰金Cartier手镯内侧刻着546544,和嫌疑人姜翎的储藏室6位数密码一致。”
冯悦注意到姜翎听到密码相同时脸部扭曲了一下。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沉默女人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