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等下再点。”
庄迭拿过菜单,对侍者点点头,然后认真地看着慕华年,说:“慕华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慕华年难得晃了神。
“只要是和我有关的事,别瞒着我。好的坏的都别瞒,也别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做决定。”
“庄迭,”慕华年没直接回答,他喝了口桌上的冰水,“你毕业什么打算?”
“嗯?”庄迭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时间表现得像个被抽查背诵的学生,“我现在在创业,就你看到的车队算是一部分吧,还有其他的。”
庄迭没细说自己在做什么。他想等成功那天再给慕华年看,他觉得那天不会太远。
慕华年点头,继续组织语言,“和路远舟留在荷兰吗?”
庄迭什么都懂了。他抬头看着慕华年,眼底浮起不可言说的温柔,紧接着摇了摇头,叫来侍者点了几个菜,等点完又问慕华年可以吗,后者依旧只是点头。
“慕华年,”庄迭倾身过来,手托着下巴,眼睛眨巴眨巴,“你是在考虑我们的未来吗?”
慕华年抿着嘴不说话。今天的他沉默得有点像出国前的样子。
“是不是只有规划好一辈子,你才愿意和我开始?”庄迭语气吊儿郎当,但认真程度不输慕华年半分,“还是说,只要未来有一点困难,你就要逃跑?”
“我不会。”
“那不就得了?”庄迭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没从慕华年身上移开,“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庄迭甚至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说错了,但原本缓和下来的慕华年再次陷入沉默,并把这份难以言说的沉默带回了家。
“我有点困,先去睡了。明天起来给你做早餐。”
这是慕华年为今夜预留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他转身上楼,庄迭没有追问,回到了他自己的卧室。
可人在生气的时候不能一个人待着,不然越待越生气。
凌晨,庄迭的卧室门被推开,他裹着法兰绒睡袍,趿拉着拖鞋走进小花园。
上周末他和慕华年忙活了一整天,大清早去花市采购。慕华年本来只想买种子,庄迭却看上了几株小苗。
他的花园很少有光秃秃的时候,等种子发芽太慢了,他得想办法先熬过这个冬天。
此时小幼苗就在他脚边,他抱着膝坐在竹椅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月亮。
这也已经是慕华年第三次看见庄迭半夜不睡坐在花园里了。
只是前两次与他无关,他又偏偏不会安慰人,只能端一杯水坐在沙发上陪着庄迭。
但今天,和他有关。慕华年知道。
“外面有星星。”
花园门留着一条缝。听到声音,慕华年如梦初醒。看着那个依旧背对着自己的人,他去厨房冲了杯热可可,开门递给庄迭。
“是不是我不叫你,你就能一直在那看我?”
庄迭接过杯子,偏头看慕华年。他笑得很轻,只有嘴角划着弧度。他其实也有些累了,可偏偏睡不着。
“还在想张叔?”
慕华年跳过了晚饭时的话题。庄迭低头笑了一下,配合他道:“嗯,还是不太习惯。”
慕华年缓缓点头,拉过另一把竹椅坐下,眼神瞟到了庄迭藏在睡袍下的脚,不太自然地扭过头去看花。庄迭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喝了一口可可,用袍子将自己裹得更紧,说:“我和张叔说过你。”
“怎么说的?”
“我和他说我会带你来见他,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见慕华年又成了个鹌鹑,庄迭笑着摇头,“我想过很隆重很正式地再和你表白一次,就用我这一园子的花。我知道在你看来,无论是那天晚上还是今天,我说的话都像是在开玩笑。可慕华年,我很认真的。”
“张叔起初也不太同意,估计也怕我只是随便玩玩,”慕华年听着,转头看了一眼庄迭,听到他继续说:“但后来他告诉我,人千万不能做让自己遗憾的事。”
“其实张叔自己有过一个女儿,”庄迭话锋一转,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那时候他还在部队,一年只能回去两次。小姑娘的妈妈是当地商场的售货员。那天她上夜班,回家发现女儿不在家,找了三天,最后才给张叔打电话。人找到了,没了。她那年才不到十五。”
“怎么回事?”
“学校里受欺负了,因为别人都有爸爸,就她没有。”
庄迭叹了一口气,手里握着发烫的马克杯,嘴唇若有似无地碰触着杯沿,睫毛上蒸腾了些许水珠。
“可其实她有的,她有最好的爸爸,但她爸爸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之后一年,张叔就办了退伍,回家和妻子把婚离了。女儿没了,两个人心里都梗着刺,看不得对方。后来又过了三年,他就带我来了荷兰。我们两个离开的时候,都像是在逃。”
庄迭谈起张宪的过完,语气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记录。他是这世上张宪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除了他,没有人记得张宪是谁。
“张叔这辈子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没什么怕的。唯独就怕孩子养不大,就怕人心里留了遗憾。”
慕华年听得出庄迭的言外之意。而庄迭也没打算隐瞒真心,他将双腿放下去,整个人坐得笔直,又把手上端着的马克杯也放到茶几上,面向慕华年,说:“在我的二十二岁,如果没有和你在一起,我会遗憾一辈子。”
“慕华年,你舍得让我遗憾吗?”
慕华年藏在卫衣外套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庄迭也不急着要他回答,说完想说的,他起身回了屋。
那时的慕华年依旧是懦弱的底色,又或者说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庄迭离开时的背影太寥落,他总还是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