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菜肉丝面,行吗?”
“行!”庄迭语调上扬。他拿着书,却不自觉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很快厨房飘来炒菜的香味,慕华年似乎处理过,庄迭没有闻到预想中呛鼻的味道。
慕华年的书也和他一样,上面没有笔记,翻看过的页码都很干净。庄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决心给自己找点事分散注意力,于是低着头看书。
这本书庄迭听人提过,但从没静下心来读。他把慕华年的书签夹到最里面,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
电暖器的轰轰声,台灯的暖黄色,渐渐弥漫的饭香,以及眼前那句唯一画出来的句子:“世界病入膏肓,生命不堪重负。”
庄迭忍不住又看了慕华年一眼。那个背影在厨房的小灯下显得愈加单薄,刚经过的那场感冒让他看上去有些憔悴,可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镇定,庄迭看着看着又开始发呆。
从遇见慕华年的那天起,庄迭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是认真的吗?
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了畏惧和胆怯。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或者说,第一次如此渴望被这个人喜欢。
少年时代的爱恋,停留在指尖的触碰,停留在少男少女嬉笑间的亲吻,停留在庄迭还没认清自己的十几岁。那时候的喜欢像初生的小花,懵懂着说喜欢,却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但面对慕华年时,一切都不一样了。庄迭说不清,他只觉得慕华年像是炽烈的月光,不如太阳灼热,刚好唤醒他的趋光性,又不至于让他想要逃。
庄迭承认他是自私的,他只是太喜欢待在慕华年身边时这份安定感了。
家。
庄迭想到了这个词。他再抬头看这个小小的房子时,一切都镀着柔和的光,而光里有一个人朝他一步步走来。
“好了,吃吧。”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一碗撒了辣椒,另一碗是干净的面条,庄迭端过那碗看起来更清淡的,慕华年嘴角微微抽动。
“醋自己加。辣椒是我自己炝的,其实不辣,但我担心你吃不惯。”
“嗯?那我尝点。”
没等慕华年起身,庄迭的筷子已经伸进旁边那碗面里。他挑起一根沾着辣椒的面条,身子微微侧过来,在咬断之前将整根面条带到了自己碗里。
像个小孩子一样。慕华年眉间一蹙,却什么也没说。
“好吃欸,”庄迭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你还会做什么啊?”
慕华年别开脸坐下,稍微离庄迭远了一点。庄迭笑着装作没发现,听他回答说:“家常菜都可以。出国前我爸给我恶补了一个月,那段时间家里都是我在做饭。”
“听起来很幸福,”庄迭回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吃了一口。原味的感觉也很不错,汤汁浓郁,咸淡适口,“你家是哪儿的?”
慕华年没想到庄迭会继续有关家庭的话题。实际上说完慕孝文教他做饭的事他就有点后悔,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庄迭眼神暗了一瞬。
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暗淡的瞬间很明显。
“肃城,西北的一个小地方。”
“西北?那你们那儿冬天经常下雪吗?”
慕华年没立刻回答。他坐着吃了几口,起身把辣椒罐拿到茶几上。庄迭笑着接过来,调整坐姿盘腿坐在他对面,专心享受这份暗流涌动的深夜食堂。
“我们那干旱,雨雪都不多,每年就一两场大雪。”慕华年顿了顿,“你如果喜欢雪,可以再往北走,去新疆,或者去东北。”
“有一两场就够啦。”
话题被慕华年不动声色地转开,庄迭察觉到了。
他惊讶于慕华年超乎寻常的敏感,也惊讶于他今天说了这么多话。
庄迭又想到那句“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知怎的,心有点疼,抽动着,和面条一起被庄迭吞入腹中。
“好吃。”
庄迭是真饿了。他平时吃饭不快,今天却把碗扫得干干净净。慕华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还剩一半的面,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做,说:“挂面味道一般,自己和面会更好吃。”
“那你会吗?”
“不太熟练。我妈妈比较擅长。”
话题又停到了这个位置。庄迭往后挪了挪,靠进沙发,坐得笔直。慕华年继续低头吃饭,刻意忽略他的小动作,却听见他说:“慕华年,你不用避讳这些。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我没有,所以我羡慕,但也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
“那能再跟我说说你家的故事吗?肃城有什么好吃的?西北的雪肯定比荷兰壮观吧?阿姨应该会包饺子?听说你们北方人包饺子都是从和面开始的……”
庄迭话多起来了。吃饱后他脸上有一层若隐若现的红晕,又许是慕华年过来的时候把电暖器挪了位置,热风缓缓照着他的床,照着庄迭吹。
慕华年加快速度吃完面,对庄迭的问题有问必答。从早餐到夜宵,从夏日的树荫到冬日的沙枣,他好像也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有些东西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让他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一点喜欢。
他的世界安静了太久了,庄迭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场天南海北的闲聊持续了很久,直到低着头的慕华年说完话,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动静,他抬眼去看,庄迭枕着他的抱枕睡得正香。
睡着了倒是乖。慕华年笑了一声,走过去把庄迭摆正,抽胳膊时被庄迭抓住。
人还没醒,手劲倒不小。庄迭皱着眉,慕华年空出来的右手悬了片刻,轻轻拍着他的后颈。
“慕华年。”
庄迭感觉到面前的呼吸,迷糊着喊道。慕华年有些做贼心虚,将右手背到身后,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能和你回家吗?”
慕华年垂着的右手颤了颤,最后一鼓作气把庄迭抱到床上。怀里的人蹭了蹭他的胸口,嘴角勾着笑,像是做了一场很甜的梦。
洗完碗回来,庄迭睡得正熟。慕华年凑近看他,瞧见他睫毛微微颤着,就把屋子里最后那盏台灯也关了。
一片黑暗中,慕华年回到自己的小沙发,看到了庄迭翻开的那一页:
“爱并非毫无价值。它源自天性,是一种必需。爱的欲望该得到哺育,痛苦该去品尝,蠢行该去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