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迭端起酒杯仔细端详,给路远舟使了个眼色。对方识相地端着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酒吧的灯光不算明媚,暗含挑逗和欲拒还迎,庄迭把手上的酒端着看了又看,顺便隔着液体正大光明地偷窥着酒杯后的人。
那人不回应,但也没离开。灯光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
长相不算惊艳,甚至乍一看还有点正义凌然。头发很短,感觉摸起来手感会很不错。庄迭又抿了口酒,第一次觉得这酒真烈。
“你不缺钱,那怎么来这做夜场?看打扮白天还是个好学生吧,怎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庄迭没有要走的意思,再次开口,语言轻浮,他向来就这个调性。但这次吧台后的人有了反应,他笑了一声,转身,庄迭直直望进那对玻璃珠一样毫无杂质的眼睛。
“对啊,不缺钱,缺爱。”
居然会开这种玩笑?没想到。
庄迭挑眉,眼底的兴趣像慢慢发酵的酒,飘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他点着头说,“那我比你惨,我既缺钱又缺爱。”
那双擦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很快恢复如常。
庄迭自嘲般笑了两声,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杯子落桌的时候动静不小,惹得路远舟都看了这边一眼。
庄迭生气了?路远舟摇头,不能。他生气的时候装得比平时更好,会慢条斯理地把惹他的人折磨到求饶。
“所以他不知道你是谁?”庄迭刚坐下,路远舟就八卦地问。
庄迭笑着摇头,端着桌上的白水漱口,然后又拿起一杯shot。今天的酒劲儿真大,他感觉自己已经醉了。
“我名声不好,今天不知道明天也就知道了。”
路远舟刚想反驳两句,庄迭已经举杯对在场的人喊道:“各位!多谢捧场!认识我的都知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所以这杯我先干为敬!”
众人哄笑。庄迭喝完这杯已经被捂热的酒,又端起下一杯。
“我就这德行,血脏,人脏,心脏。承蒙各位还愿意来我的局。目前公司刚起步,我能给的不多。今天大家喝尽兴,明天车停在赛场上,随便拍,想玩的找领航员,实在不行找我,我带你们兜一圈看看风速。”
烈酒入喉,不知是不是情绪上头,庄迭第一次被酒辣出眼泪。他笑着看眼前云淡风轻的真少爷小姐们。果然他还是不一样,假的就是假的。
今天搞这一出,是因为交际圈就这么大。圈子里约定俗成要先立名,他不喜欢,但还没能力打破规则,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平时一起玩的朋友大多知根知底,看得出他情绪不高,能少喝就少喝。当然看笑话的也不少,但庄迭礼数周到,今晚什么牛鬼蛇神都请来了。
“小庄总,”一个庄迭都快叫不上名字的人开腔,庄迭耷拉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听说最后一笔款没到位,明儿试车不受影响吧?”
“那您多虑了,”庄迭低头笑着,“钱烧不起来,我拿命烧。”
语气不对,对方也听出来了。庄迭整晚都在笑,但眼底透着蛇一般的冷意。
他从未如此渴望做成一件事,甚至在今天之前都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念头。
路远舟回头看向吧台,瞧见两束目光不知从何时起调转了方向,如今是那个沉默的华人帅哥望着庄迭。
这一晚,庄迭把该敬的酒都敬了,喝到最后只剩下胃里的灼烧。西洋酒不比白酒,喝多了像是在喝毒药,可庄迭就是喜欢喝,就像现在一样,让胃部的疼痛感牵扯住意识,混沌中得到片刻平静。
直到最后,庄迭也没开口求着他们投资,他承认自己有点清高。
“小帅哥,”曲终人散,屋子里吵了一晚上终于安静了,送走最后一位朋友,庄迭摇摇晃晃靠在吧台边,“该下班了吧?”
“嗯。”吧台里的人解下来围裙,庄迭没想到他会回应,莫名其妙的开心让他眨巴着眼睛望着眼前的人。
“之后你都在吗?”
“嗯。”依旧是一个单音节,但庄迭受到了鼓舞,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对方。他旁边的路远舟比他清醒点,摸出庄迭的卡递过去。
“我刚提了辆测试车,钱都贴公司了。这顿庄公子买单,你先刷,酒钱应该够。”
吧台里的人没吭声,拿着卡去pos机上打了一下。
“没密码,我记不住。”
庄迭黏糊糊地说,正好回答了对方没问出口的问题。那只拿着卡的手顿了顿,一鼓作气刷掉了今晚的酒单,以及他应得的小费。
他确实没多要一分,因为卡上也确实没钱了。
“您的卡,请收好。”
庄迭伸手去接,不知道是没站稳还是怎么,身子前倾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庄迭的拇指有层薄茧。手腕的主人显然没料到,他被微弱的刺痛一惊,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将目光落在了庄迭身上。
“不好意思啊兄弟,明天要是成了,庆功酒还来这,还得你调。”
庄迭一喝酒就是这副德行,罕见带着他二十二岁该有的少年气,甚至有些娇蛮。路远舟想要帮他打圆场,吧台里的人抬手作罢。
“坐会儿醒醒酒?我还有剩下的柠檬水。”
“你可真是活菩萨。”庄迭眯着眼,眼下的皮肤红彤彤的。
吧台里的人没有接庄迭的话。路远舟笑着摆手,“我得走了,回家洗个澡出一身汗就活了。明儿下午还有最后一道检测,我们俩总得有一个在场。”
庄迭酒量不差,今天能醉成这样,路远舟知道更多是情绪作祟,他得缓一缓了。
刚才那场酒喝到一半,庄迭出去了一趟,再回来脸色更差,喝得更猛。路远舟知道他出去打电话了,捞过他的肩膀按了按。
庄迭什么也没说,只在喝酒的间隙时不时看一眼吧台。
这是庄迭人生中第一次向父亲庄均存开口。即便他小时候被庄家人不待见,被人明嘲暗讽,甚至是小学三年级就被送到荷兰,他都没有求过庄均存。
庄迭现在太需要透口气了。
“那你把他留这,我要打扫卫生,结束后还要去休息室赶DDL。他醒了自己走。”
路远舟连忙道谢,顺嘴提出来加微信。原本对方还在犹豫,他直接说是为了庄迭的安全,对方也就应了。
等路远舟走后,庄迭感觉有人架住他的胳膊,动作不算温柔,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索性斜靠在了这道力气上。
“还真是娇贵。”
庄迭觉得自己被骂了,可他没证据。他笑着卖乖,一屁股跌进沙发床里。
“在这躺着,不许乱动,不许乱翻。桌上有柠檬水,拿不稳就别拿,别给我添乱。”
“你叫什么?”庄迭乖乖点头,虽然脑子已经处理不了这些信息,但还是眯着眼问,“谢谢你,你叫什么?”
那道背影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回吧台拿了根吸管,长度刚好够庄迭轻松捧着杯子喝水。
“慕华年。”
“什么?”
“我,慕华年。”声音的主人离开他耳边,又停住脚步,“以后少喝点酒,你酒精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