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华年在陈述有关庄迭的客观事实。
昨天慕华年离开后,庄迭坐在沙发发呆,脑中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中间勉强睡了一两个小时,再醒来的时候仍是凌晨,他便继续坐着,等慕华年来接他。
“谢谢。”
庄迭举止间多了分刻意的生疏,接过三明治时小心避开对方手指。慕华年抬眼看他,什么也没说。
“慕总。”
墓园离市区不远,车刚停稳,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庄总,”慕华年客气颔首,“或者现在该叫庄总了?”
庄逸笑着拍拍他的肩,“老爹刚走,我不急。再说了我上面还有个姐姐,我抢不过她,再沉淀沉淀。”
慕华年笑着没说话,庄逸却凑近一步,贴向他耳边,慕华年下意识后退。
“你说,我最后能不能赢呢?”
慕华年微微压眉,听着这句近乎明示的暗示,他抬手示意庄逸往后让一让,伸手把副驾驶的门拉开。
庄迭刚吃完早餐,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善意也随之下肚,此时他歪头和庄逸对视,恢复了一贯的疏冷模样。
“好久不见。”
“我当是谁,”庄逸咽下了某个带有贬义的称号,“没想到你真会来。可来了,又能怎样?”
他笑声刺耳,目光重回慕华年身上,“他又给你下药了?你还真是不长记性。有些事再一再二行,有些人再一再二,不是你傻就是你贱。”
“庄逸。”
庄逸刚才对庄迭不算客气,他什么也没说,可当矛头转向慕华年,庄迭猛地推门下车,摔门声震天。
“当年有多少因果是你从中作梗,无论是我和老庄,还是我和他,我都不说了。可你就这么恨我?我都被扔到荷兰了,还是能碍到你吗?”
“能,”庄逸收起笑容,他比庄迭稍微矮一些,五官却更显锐利逼人,他逼近两步,继续说,“我这辈子,就是见不得你好。如果可以,更见不得你活。”
“你出生就是个错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庄迭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没等两个人继续,慕华年伸手将庄迭往后一带,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
“确定要继续这个话题?”
庄逸目光在两人间流转,最终冷笑一声。
“慕华年,你也就这点出息。”
庄逸走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动。等停车场的人都进了大厅,慕华年看了庄迭一眼,“还进去吗?”
庄迭点头,说:“有烟吗?”
“我不抽烟。”
庄迭又点头,慕华年却皱了眉头,“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吗?”
“是不喜欢,可我现在就想尝尝。”
慕华年去便利店买了包软中华递给庄迭。他不懂烟,只记得他爸抽这个。
庄迭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慕华年要给他点火,他却侧身避开,将烟凑近鼻尖嗅了一会儿,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半晌,他凝视慕华年,说:“让叔叔以后别抽烟了。烟不是什么好东西。”
庄均存死于肺癌。
病发得突然,一开始他只以为是自己上岁数气管不好,直到有天晚上差点没上来气,医院一查,已经是晚期了。
不过从他确诊到离世整整三年,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今天即使庄迭不来,慕华年还是会替他来看一眼。
庄迭对庄均存的感情很复杂,他很少提起,可慕华年知道。
“如果这次我也不回来,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
庄迭把烟装回烟盒。慕华年要接过来收起,他却装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场告别仪式注定与温情无关,庄迭的出现更是火上浇油。刚踏入大厅,庄遥的目光便锁定在他身上。
此刻的庄迭像一个踏入别人领地的外来者,所有人都对他虎视眈眈,仿佛多看几眼,他们甚至能把庄均存的死也归因于庄迭。
好像他生来就是所有罪孽的源头。
不过庄遥毕竟三十二岁了,已经不是哭着喊着要把父亲的爱从别人手里抢回来的小姑娘了,她只瞥了庄迭一眼,默许他站在最外围看完全程。
很俗套的送别,庄遥作为长女致辞,然后是庄逸装模作样地回忆他和庄均存的过往,庄迭进门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站在看着台上的人。
一小时后,该哭的哭了,该演的演了,所有人围过去看庄均存最后一眼。
“去看看吧。”慕华年轻轻开口。
庄迭还没动,就看到庄逸朝他走过来。
“庄迭,”庄逸站定,目光扫过他身旁的慕华年,“我不知道你今天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在这,但我们允许你站在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要有任何妄想。”
“比如?”
庄逸冷笑,说:“父亲没有遗嘱,但庄氏的股份他很早之前就转给庄遥和我妈妈了。”
言下之意,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庄逸这句“我妈妈”咬字很重,任谁都能听得出怨气,庄迭更是明白其中缘由,他木然地点头,“所以呢?”
“你和庄家没有关系,我们也不会承认你。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对你有任何资金资助,你也不要试图运用庄家的势力。至于你以前拿到的,我们不要了。”
轻飘飘一句“不要了”,在外人看来像是庄家人的大度。
“庄迭,你的好日子结束了。”
庄迭抿着嘴,嘴角的讽刺毫不掩饰。
好日子,真好。
昨晚除了在想他和慕华年,庄迭还想了很多他与庄均存的过去。
其实他们没什么过去,他更多的是在排演今天。
而直到此时,没有他意料中的混乱,也没有辱骂和责难,这一切都很平和,平和地让庄迭有些不适应。
至于遗产,他已经过了需要仰人鼻息的少年时代。
散场时庄迭依旧没有动,等着所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被这种怜悯又戏谑的眼神看了一辈子。
庄遥离开的时候在他面前站了几分钟,庄迭没有抬头。他很清楚这样的财产分割结果是谁在做推手,庄逸的脑子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么大的工程。
所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是庄均存查出癌症的那天,还是自己和慕华年回国的那一天,又或者庄遥在毕业进入庄氏集团就在等这一天。
小时候的庄遥说过,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庄迭原本也没想过要抢。
所有人离开,殡仪馆的人要推走庄均存时,庄迭走过去看了一眼。
三年时间,或许是疾病的缘故,此刻庄均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慈祥。
“爸。”
二人从墓园出来,庄迭一路无言,慕华年就陪他沉默地坐在车里,窗外树影飞掠,庄迭脑海里的记忆也是。
萧玲走的时候庄迭没回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没了。
那时候他在荷兰,那时候他十三岁。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国内的葬礼,比他想的简单些,又或者说搞排场的事情一周前已经结束了,今天的庄家姐弟真的是来送庄均存最后一程。
车停在小区的门口,庄迭转头朝着慕华年笑了笑。
“幸好还有这个房子,不然我真的无家可归了。”
他深深看了慕华年一眼,对方嘴角微微抽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晚慕华年在庄迭楼下坐了一夜,庄迭没开口让他上去,他也没去敲门。
庄迭隔着窗帘盯着慕华年看了很久,他靠着车门,手上拿着一罐啤酒,他今晚没打算走。
庄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没有勇气了,明明昨天他还是勇敢的,可是手机握在手上,那通电话就是打不出去。
最后他摸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把慕华年买给他的烟点燃了。
他过去酗酒,纹身,赛车,穿孔,自毁的事情做尽,唯独没抽过烟,他不喜欢烟味。
一口烟吸进肺里,庄迭对着窗户猛烈咳嗽,窗外的风和月一起洒进来,他的肺和他的心凉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