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日历，原来距离你搬走已经有100天了。团圆很想你，每次我牵着它散步的时候总是往你家跑，我拽都拽不住。

——《满满随笔》

姜颂抬眼，迎上陈姨探究的目光，坦然笑道：“我叫姜颂。以前也住在这条巷子里。”

“姜颂……小早？！”陈姨猛地睁大了眼睛，手里捏着的半个牛角包差点掉在柜台上。

她“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想伸手去碰姜颂，又觉得唐突，手在空中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小早啊！真是你！你回来了！我是陈姨啊！以前就住在程家隔壁的陈姨！你还记得吗？”

姜颂被陈姨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感染，也立刻在记忆库中飞速搜索。

眼前妇人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盈盈、穿着漂亮裙子、刚嫁过来时被新郎背进巷子的漂亮新娘渐渐重叠起来。

只是时光增添了皱纹，柔和了轮廓，但那份亲切和热情未曾改变。

“陈姨！是您啊！”姜颂也激动了起来，主动伸手握住了陈姨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我想起来啦，您还是这么漂亮！”

“哎哟，什么漂亮不漂亮的，都四十多岁，两个孩子的妈了，老啦。”

陈姨紧紧回握住姜颂的手，眼圈都有些泛红，“你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都长成大姑娘了，比小时候更水灵，更漂亮了！我刚才就觉得眼熟，愣是没敢认！”

“在我印象里，您就是镇上顶好看的新娘子。”

姜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离开的时候太小了，很多记忆都模模糊糊的，一下子没对上号，您可别怪我。”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怪的，”陈姨说，拉着姜颂的手不舍得放开，“你能回来，阿姨高兴还来不及的呢！”

她看了看姜颂，又看了看旁边含笑不舍的宋禾念，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瞧我，光顾着高兴了。你等一下，我去后院把满满那小子叫起来。你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今天正好，可得好好说说话！”

看见陈姨要立马起身去叫，姜颂不由自主拦住了她，“不用了陈姨，还是别打扰他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她又补充，“我们下次见面再聊也不迟。”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才那股想用牛角包打开话题的冲动和勇气，不知何时已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和“满满”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七年的光阴。

此刻，他们更像是被记忆的丝线若有若无牵连着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陌生”的那一部分，似乎占据了压倒性的分量。

仅仅从昨晚那短暂而尴尬的对视里，她就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那个人，和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干净衣服、眼神安静温和、会和她一起趴在狗窝里、会因为她摔跤而皱眉的小男孩，重叠的部分已经太少太少。

陌生到……如果不是听见陈姨叫他“满满”，她甚至会觉得，那位在旅馆有过一面之缘、个子高高、表情有些笨拙的年轻老板，更像是她记忆中的童年玩伴。

回去的路上，宋禾念还在反复追问姜颂为什么不让陈姨去叫醒满满，“刚才干嘛不让陈姨去叫醒他呀？多好的机会！牛角包都送过去了，话题不都准备好了吗？”

而姜颂只是笑笑，目光落在脚下被清扫过积雪、略显湿滑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宋禾念，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等下次吧，总会有机会的。”

她想起当年说过要请满满吃糖葫芦的约定，可到最后，花的钱不是她攒的，糖葫芦也不是她亲自送的，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那个拉过钩、说要一起上下学的承诺，更是早在仓促的离别中化为泡影。

也许在满满的心里，那个叫“小早”的女孩早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失约的，甚至可能是“骗人”的形象了吧？

*

之前学习烘焙的时候，老师曾经说过，没接触烘焙的人会觉得制作面包会比制作蛋糕要简单得多，但是直到真正接触之后才会发现，蛋糕反而容易入门。

一开始姜颂还不明白，直到自己去尝试着做面包，才体会到其中真意。

面粉、水、酵母的比例，揉搓的力度和时间，发酵的温度和湿度……每一个环节都影响着最终的结果。

那团柔软的面粉混合物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脾气，需要耐心。

当她掌握了让面团完美膨胀的诀窍时，那种成就感如同解开了一道困扰许久的谜题。

后来掌握了发酵面团，制作的第一道面包甜点就是牛角包。

将黄油层层包裹进面团，再反复折叠擀开 过程，曾让她感觉像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本来是自己很有信心的甜点，如今却有点不自信。

收拾完厨房的器皿，姜颂就窝在沙发上继续研究那本边角已微微卷起的烘焙笔记。

她想确认当年记录是否准确，对于每个步骤需要的温度和时间的记录经不经得起推敲。

可目光才落到第二页，窗外的天光就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原来她盯着同一行字，已经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

打开灯上楼去，想去问一下宋禾念晚上吃什么，明天做哪道甜点。

走到宋禾念房门前，就看见她的房间门虚掩着，昏朦的光线从缝隙中渗出。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宋禾念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脸埋进枕头，肩膀正微微地、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像是在哭。

姜颂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按亮了顶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宋禾念下意识抬手遮眼，那眼眶分明是通红的。

她慌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迅速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声音闷闷地传来：“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哪有什么最后一次，”悲伤从来不是能靠发誓戒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