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条命,本就是当年牺牲了至亲至爱之人,才侥幸捡回来的。每一寸呼吸,都浸透着无法偿还的血债。
这辈子,她只想为自己,为在乎的寥寥几人,拼尽全力去争一个安稳、一份暖意。
什么兼济天下、拯救苍生的重担,就让那些天生的圣人、自命的英雄去扛吧。
她只是个不起眼的,想努力活下去的小弟子罢了。
*
云烬随手指派了下属,在主帐旁边支起了一顶小而简陋的帐篷,算作凌满月的容身之处。
如今与云烬缔结了这诡异的魂契,他非但不会杀她,反倒成了她性命最有力的保障。
意识到自己这条小命暂时无虞后,凌满月身心俱疲地倒在硬板床上,这两日来的惊恐和绝望暂时被抛诸脑后,竟沉入了一场无梦的酣眠。
甜美的沉睡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而,某种近乎本能的、被注视的异样感,如同细微的针刺,悄然扎入她安宁的梦境边缘。
凌满月若有所感,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几下,倏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云烬那张近在咫尺,如同精雕棺木般冷硬的侧脸。
他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她床榻边,灰眸静静地看着她。
“啊——!”凌满月短促地尖叫出声,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一把攥住棉被猛地扯到胸前,紧紧护住自己,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和十足的惊怒:“你、你怎么能随便闯进别人的房间?!还有没有一点礼数了!”
云烬身形未动,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平淡地陈述事实:“这是吾的军营。”
他的目光扫过这顶属于他管辖范围的简陋帐篷,意思不言而喻。
这里的一切,包括空间,都归他所有。
凌满月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词,只能瞪着他:“……”
云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窘迫,反而微微蹙起眉,灰眸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赞同,打量着裹在被子里的她,语气如同训诫懈怠的后辈:“睡到日上三竿尚不起身,如此懈怠,于修行之道有百害而无一利。”
凌满月更是无语。
感情这位尊贵的魔尊大人一大早闯入她的房间,就是为了叫她起床修炼?
荒谬感冲淡了些许惊吓,她定了定神,眼珠一转,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此言差矣。一日之计在于晨,如此美好珍贵的晨光,当然不能草率浪费。你没看见吗?我正在静心凝神,吸收这天地间最为精醇纯净的朝阳初升之灵气呢。”
她煞有介事地说着,一边观察云烬的脸色,一边身子却诚实地慢慢往下滑,试图重新躺回尚存余温的被窝里,“您若无事,就请先出去吧,莫要打扰我修行。”
最后的“修行”二字她特意拖长了尾音强调。
云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像只畏寒的猫儿般滑下去,将自己蜷进不算厚实的被子里,一双露出来的乌溜溜眼睛,写满了我就赖床你能奈我何。
他向来古井无波的心绪,额角处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对她这副散漫、怠惰、毫无紧迫感的姿态,他竟有种源于本能般的不顺眼与不耐,仿佛看见明珠蒙尘,良材自弃。
忍了又忍,那丝不悦终究化为一声冷硬的呵斥,在狭小的帐篷内陡然炸开:“赶紧起来!”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骤然释放的冷气。
凌满月正暗自得意蒙混过关,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吓得浑身一激灵,裹着被子猛地又坐直了,睡意彻底烟消云散。
在云烬的压迫之下,凌满月终究还是拖拖拉拉地起了床,每一步都带着不情愿的滞重。
她慢吞吞地洗漱,在云烬那两道仿佛能穿透她所有偷懒念头的逼视目光下,极不情愿地翻开了那本厚重的心法,开始了她的修行。
这一整日,简直如同置身于一个没有喘息的炼狱。
在云烬近乎严苛的监督之下,凌满月先是硬生生打了三个时辰的坐,试图按照心法引气入体,直坐得腰背僵直、双腿发麻,思绪不知飘散了多少回,又被云烬偶尔投来的冷眼或一声轻咳给骇得拽回来。
接着是背诵十条艰深晦涩的阵法基础口诀,那些扭曲的符文和复杂的灵力走向让她头昏脑涨,云烬则要求她一字不差,背错一处,便要重头再来。
最后,她甚至被要求挥动一柄对她而言颇为沉重的练习铁剑,足足三百下!每一剑挥出,手臂都酸胀难当,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鬓发。
而云烬就站在不远处,或负手而立,或随意坐在一方石上,灰眸沉静无波地注视着,对她的疲态与痛苦视若无睹。
若不是后来她手臂颤抖得实在厉害,连剑都几乎握不住,一次次脱手坠地,云烬似乎还打算让她“挥足一千下,以固基础”。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被深蓝吞没,云烬才终于像是放过一件暂时操练完毕的物件般,将她放回了那顶小帐篷。
凌满月几乎是行尸走肉般、恍恍惚惚地挪回房间。
一进门,便瘫倒在硬板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她瞪着简陋的帐篷顶,眼神空洞,甚至觉得眼下这种日子,还不如当初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些。
她上辈子是杀人放火了吗?这辈子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简直没有天理!
这样的暗无天日的痛苦,持续了整整两天。
就在凌满月感觉自己的忍耐已到极限,濒临崩溃,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撂挑子,哪怕承受云烬所谓“折磨”的威胁也不干了的时候,她忽然察觉到,整个魔族军营的气氛变得不同了。
喧嚣声、号令声、金属碰撞与重物移动的声响比往日密集了许多。
她透过帐篷缝隙向外窥看,只见影影绰绰的魔族身影来回奔走,似乎在拆卸营帐,整理行装,一副准备开拔的景象。
凌满月心中惊疑不定,趁着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妖从她帐篷附近跑过时,猛地伸手拉住了对方。
得益于云烬为了她能在军中行走下达的特殊指令,那小妖虽有些不耐,倒也没有隐瞒,瓮声瓮气直接告知:“大军准备拔营出发了!要去攻打万归宗!”
万归宗?!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凌满月顿时如遭雷击,攥着小妖胳膊的手瞬间失力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