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辰喘着气，失神凝望。

听到那句人还活着，他缓慢扯出了笑。

大脑迟来的钝痛以山崩地裂的态势袭来，意识陷入昏暗前，他听见系统欢快的声音：

“恭喜宿主！成功扭转结局。撒花！”

视线彻底一黑。

*

文嘉辰恢复意识时，发现情况不对。

他正处于一种悬空的状态，视野范围内是一片虚无的、苍茫的白色。

这是在哪？

薛妍呢？她还好吗。

似乎察觉出他的清醒，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小光团，活泼地跳跃。

“宿主你醒啦！你好，我是系统001，很高兴认识你。”

“我在哪里？”

“你现在所在的是你的精神世界，□□仍处于昏迷中。我等待你清醒，将这一切的真相告知于你。”

真相先放一边。文嘉辰急切问：“薛妍呢，她怎么样？”

他在入海救人时，便注意到了薛妍额头上的伤口，但那会没时间给他挂心。

“薛妍很好，生命体征平稳。宿主可以放心。”

他稍微松了口气。

“请说吧。这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最终任务又是什么意思？”

001侃侃而谈。

“你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演化而成的。但这是本烂尾文。”

“你可能会有疑问，明明男女主角修成了正果，为什么还算烂尾。”

“是因为你和薛妍这两个角色。”

“你们的一切行为，包括所有的思考能力，全部来自于作者的设定。你是反派，薛妍是女三。薛妍还好，人设是真善美。你就不一样了，你必须得做出一点天怒人怨的事情来，推动剧情发展。要不然一个故事它没有跌宕起伏，是吸引不了读者的。”

文嘉辰的眼神凝滞。

“这是作者的原话。她花费了很多心血和精力去塑造你们。所以很奇妙的事情产生了。”

“她发现，越写到后面，往里面填充了越多的东西，你们的行为就越不受控。有时候你们说的话根本不是她想传达的那个意思，但键盘敲出来展现在文档上的，就是无比自然的，符合你们灵魂的话语。”

“读者也非常喜欢你和薛妍这一对cp。”

“她们的喜爱，冥冥中赋予了你们更多的自主性。”

“你们有了生命，不再是浮现于电子屏幕或者纸张上的角色。”

“但作者有大纲，看着不受控制的你们，她非常惊讶，也倍感压力。”

001拉出了一个画面。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秀女子，趴在电脑桌上唉声叹气。

“啊啊啊啊我容易吗我辛辛苦苦构思的大纲啊啊啊啊。作废太可惜了。”

她喃喃自语。

“要不就按照读者想看的那样写了？可鬼知道，他们这对我真的是莫名其妙写出来的。有个毛线思路啊！”

“如果按照大纲来，读者们会不会刀了我？”

“应该不会……吧。这还有尚悦和孟宿津这对主cp撑着。尚悦女鹅啊，你能顶住吗？”

“唉唉唉唉，先不管了。硬着头皮干了。”

画面定格。

001道：“哦对了，还没介绍她。她的笔名叫‘毛毛雨大人’。”

文嘉辰：……

“她遵循了大纲，强行让你走上原先设定好的道路。所以原著里，后期的你才会性情剧变。因为你的灵魂被封锁，只能硬生生看着自己亲手杀死薛妍。”

“强烈的不甘与哀伤，让你挣脱出桎梏。”

“你在监狱里彻底觉醒自我，惨烈自杀。”

画面继续流转。

毛毛雨大人望着疯狂跳出大段大段文字的文档，目瞪口呆。

“我、我我艹啊。”

“是我熬夜熬多了终于见鬼了？还是我总说希望键盘能自动码字，神明终于听见我的愿望了？”

她看清了文档上的内容，默默抱紧了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都有点，不，很可怕好吗。”

文章自动发表，为这本小说画上句号。

毛毛雨想重新修文，挽回这一切。但修改文章那一栏怎么也戳不动。

“为什么？”文嘉辰问。

001：“因为这个世界已经生成，世界意识让一切自然流转，即便她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主人翁，也无力回天。”

文嘉辰：“那你的存在又是怎么回事？连作者都更改不了的事情，你却能帮助我们？”

“你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群体吗？”

文嘉辰瞬间猜出。

001笑：“一本文写的好不好，读者们会给出最真实的评价。”

“看到最新的章节后，读者们大为震撼，气得要命，纷纷打负分写差评。评论区激情输出，为你们感到不值。毛毛雨被喷得差点抬不起头。”

“与其同时，其它的平行宇宙中也在发生类似的事情。无数世界的读者们的强烈控诉，唤醒了主系统。”

“主系统做出了一个违背主神的决定，派出无数子系统，逆转时空，唤醒你们的灵魂。但由于这里的世界意识与我相悖，我只能把剧情灌输给你。接下来的改变，必须由你自己实现。”

“世界意识在默默注视着，它要让一切符合逻辑，维持正常运转。所以不管由谁推入，薛妍都必须溺水，这是她的死局。”

“你做到了，改变了薛妍和你的死局。你们之间再也没有阻碍了。”

“从此以后，可以自由书写你们的故事。”

文嘉辰轻呼一口气，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谢谢你，001。谢谢读者们。”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沙哑：“原著里的薛妍，知道那个“我”不再是我吗？”

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哥哥变了个人般，恶狠狠地将她推入海中，她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死亡？

那么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惊愕、悲伤、恐惧。直到生命沉寂。

“这个问题，我想，你可以自己去问薛妍。”

“因为她也觉醒了前世的记忆。或者更准确点，被唤醒。”

文嘉辰怔神，蓦地想起他向薛妍坦白的那天，他们说过的话。

“刚才漏了一点没有说。”001道：“除了读者的反馈，薛妍的执念，也被主系统听见。她一直保留着前世的记忆。直到现在，终于记起之前的一切。”

“你和她，是双向奔赴。太好嗑啦！”001像被读者上身，感叹。

“可惜时间到了，我要去下一个世界了。再见啦，文嘉辰，祝你和薛妍永远幸福。”

眼前的场景逐渐淡化，001朝他挥挥手，消失不见。

头脑发晕，文嘉辰微笑了一下，闭上眼，再次陷入黑暗。

*

薛妍醒来的时候，感受到手正被谁紧紧握住。

掌心的温度温暖，干燥。

她半睁开眼，果然见到了文嘉辰的脸。

她安心许多，露出虚弱却开心的笑：“哥……”

“妍妍？妍妍，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的吗？我去叫医生。”

“没有。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薛妍拉住他的手，轻声道。

“哥哥，你别走。我只想看见你。”

“好。”文嘉辰转回脚步，凝望她苍白的脸庞。

她的额头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下巴尖尖，躺在病床上，可怜巴巴。

他安抚地笑。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我记得，昏迷前，你在喊我的名字。是你救了我呀，哥哥。”

她笃定道。

“嗯。我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了。”

薛妍霎时红了眼眶。

她知道那个再字代表着什么意思。

所有的委屈伤心尽情弥漫，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从眼里流出。

文嘉辰也没好到哪去。

“妍妍。”他道。泪水顺着下巴掉落，砸在她的手心。

“没了你哥就真的活不了了。”

薛妍坐起身，抱住文嘉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痛哭出声。

病房门口，谢青转身擦泪。

轻轻带上房门，她对尚悦道：“妍妍醒了。让他们好好说会话吧。”

勉强止住泪，薛妍像只小兽般呜咽，颠三倒四地诉说自己的梦境。

“哥，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梦里的你对我特别冷漠，我总在哭。但哭泣也不能让原来的你回来。”

“我知道，那不是你。我一直在找你。”

沸腾的情意涌上心头，柔软了最深处的心肠。

“……嗯。”

“后面我发现，你还在那个身体里，只是你不再出现。”

薛妍的声线发抖。

“我很想你。我就在想，如果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再看见你，那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哥哥，我也活不了。”

看着薛妍的笑，文嘉辰哽咽。

还需再说什么。真相明了。

薛妍是带着坦然的心态赴死。

“我亏欠你太多。”

“这不怪你，哥哥。你一定也不愿意这样做。我只要知道你也喜欢我就好。”

“好。我一直没有对你说的。我爱你，妍妍。你是最最好的女孩。”

回应他的，是薛妍滚烫的泪水。

童话故事的最后，总是这样写道：从此公主与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而薛妍和文嘉辰的结局，是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