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片混乱。谢思本就神思不定,面对姜风的话,一时也没办法以伶牙俐齿反驳,只道:“你胡说!”
姜风闻言一乐,气极反笑道:“我胡说什么?明明你们再过数月便可正式结为道侣,我兄长为何偏在这时要走那无情道。无情道多苦,我兄长至于吗,他可是天纵奇才,走哪条道不是坦途,偏要那一条道走到黑?”
谢思被气的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时,她的掌心蔓延到心脉,传来一阵痛意。
这是姜梵斩情的意思。
二人所结的道侣印,在二人之间无形中生成一条矢志不渝的情丝,游走在二人之间。姜梵昭告天下后,想必算好消息已经传到她这里,她有了个心理准备,于是开始斩情。
斩情,就是要把那些刻入骨血的感情都给抹去,从此天涯两路。
道侣印在二人手腕上时,海誓山盟,就算是沧海桑田也不能改变。而抹去道侣印就是违背了誓言,主动斩情的一方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两个人之间的道侣印,也不会彻底消失,只是破碎地留在原地。
谢思感觉到道侣印的剥离,她不是最痛的,主动斩情的一方才要受万蚁噬心之痛,但是她的内心一定是最难受的。
剥去道侣印的那一刹那,也只是痛了一刹那,谢思更多地感觉是心里空了一块。她的眼底忽然一热,心里空茫茫的,又忽然涌起酸楚来。
谢思的脑海涌起许多和姜梵在一起时的回忆。她和姜梵相识的很早,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自打谢思有记忆开始,耳边眼前都会有这位姜氏少主的名字和影子。
姜梵比谢思大两岁。谢思从小就被告知一个道理,她可以跟在姜梵的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姜梵都可以保护你。
姜梵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几乎每一次历练,少年都会与她同行,指导她如何修行,保护她不会受伤。姜梵喜穿淡色衣衫,少年人身形抽条地长,纤瘦匀亭的背影充斥着力量感,黑色的发丝和玉色的飘带在空中飘荡。他在危险到达前降临在自己的面前,就宛如一个镇山的符咒,只要落下,就令人感受到可靠的气息。
姜梵的剑使的很好,和那些危险的怪物抽杀的时候,一柄剑一个人,就算对面力量强大,强到罡风震彻山林,树木伏倒,一切事物仿佛蜉蝣悬浮在空中,他的身影也从未动摇过,强悍的灵力四溢而出,将谢思牢牢护在身后。
很早的时候,谢思看到的最多的便是少年的背影,和他指导自己的时候侧着的脸庞。
大约到了十六岁的时候,少年人情窦初开,惊觉绮梦成思。虽然两家为两人早就定下婚约,但是童年即豆蔻时期,谢思并不明白那些感情,也没有怎么在意。等她发觉自己的想法时,认真观察姜梵成了她生活中重要的事之一。
他是怎么想的?他喜欢……我吗?
因为对姜梵上了心,谢思发现对方和她从前知道的姜梵不太一样。
他并不是冷淡无情的人。他说话只是相对别人的话少一些,就拿姜风来比,姜梵身为天之骄子,不骄不躁,而姜风就是满瓶不动半瓶摇的那半瓶,毫无可比之性。
谢思从前仰望这这位修道奇才,二人虽然也亲近,但并未生出什么全心全意满怀一人的实感。这种感觉好像就好像在仰望一轮明月,月光是照拂大地,遍地都是的,不独属于她一人。
月亮是什么时候不再是月亮,而是化为璞玉切实地落入她掌心的呢?
谢思记得姜梵在自己面前红过脸,那时候少年将脸轻轻侧过去,青丝白绸滑落肩膀,修长白皙的手挡过面目,似乎在躲避她探究的视线。谢思记得当时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他的手抓在手里,拨开遮住面目的手,发现他莹白的脸颊上浮着一抹红。
仅这一眼,仿佛一朵芬芳热烈的花朵撞入自己的眼帘,谢思瞧着他脸儿扑扑,眼睫闪闪,当真是怎么瞧都好看。
也正是这一眼,谢思明白了,这人是喜欢着她的。她为此开心了许多天。
多少人不赞同这一对实力悬殊的修士结为道侣。姜梵是天生道种,又生在姜氏这样的大家族。天材地宝唾手可得,机缘更是多的数不胜数。他修道又有天赋,一切进益都快。同辈弟子中佼佼者不过金丹大圆满,他已经跨过金丹,走进元婴,遥遥领先。
而谢思看起来则是平平无奇的小修士。任谁看来,这两人能在一起,都是一件堪称离奇的怪事。
谢思十六岁那一年,姜梵外出为她在一个古魔的巢穴里找到了一对蝴蝶耳坠。世间华美之物不计其数,在姜氏这样的家族里宝稀世之宝也不计其数。这一对蝴蝶耳坠,贵在其价,但更贵在这是姜梵邀亲友、做了数月准备、亲手诛魔夺来的。况且这一只蝴蝶耳坠的背后,还有一个美丽动人的传说故事,叙说着世间爱情的坚贞。也正是看中宝物难得,寓意美满,他才选择这对蝴蝶耳坠。
姜梵携礼赴谢思生辰,连姜家主都有些意外,也就是说他去取蝴蝶耳铛这一件事,姜家主显然不知,是姜梵主动如此做的,证明了他本人对谢思也很钟情。
因为在此之前,有不少人猜测姜梵对谢思好,不过是碍于姜家主的颜面,不好拒绝。
那一次之后,姜梵珍视谢思,世人皆知、天下皆知,也引来了不少人的惊叹。
那样的感情也能作假吗?那样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淡化而去从而可以轻易割舍吗?
姜照出事后,谢氏在姜氏的地位变得尴尬。但是,看在姜梵的未婚道侣面子上,还没有人对她怎么样。现在,姜梵决意退婚,姜氏定然不会再有谢氏一席之地。
可是,数月前姜梵分明还要与她一起查清姜照的死因。
谢思看着手腕上的道侣印明灭分解,怔愣在地,一动不动,仿佛小动物痛的蜷缩在那里。姜风见她怔愣,声音一喝:“丧家犬难道还要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