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快请起,折煞老身了。”梁老太尉回半跪扶起来客。
“如今我只是民女之身的将军夫人凤时安,恳请梁太尉和梁统领谨记。”
“这……孟夫人可详说刚刚所言是何意?”梁太尉巍峨之躯颤抖,多年过去,这仍是他心中难以隐忍的痛。
“祁城冯家实为母亲的母族,当年平遥趁梁大将军寻她之际,给过梁大将军一封手信和一枚玉锁。”
“信中所言是请梁大将军将玉锁交予祁城冯家族老,若族老见信物不相助,便由梁将军自行定夺;若族老愿助西征军,便请梁将军善待冯家。玉锁中也暗藏消息,是告知族老如今大瑾河山之好,劝说族老相助西征军的密信。”
“冯家传信从来都是通过机关锁,所以喻广军提供的来往书信不可能是祁城冯家所为。而且喻广军当年在医官被降罪后,立即向先皇提请过由他领兵继续西征,只是先皇并未准允,他不得已才回了北境。”
“确有此事,当时先皇召了我去商讨。”
此事,梁太尉记忆犹新。他感念喻广军为他查明暗害大儿的真凶,又有续大儿未完大业之志,自然赞成。
可先皇看到他赞成后,反而期待之容陨落。以北境动乱,离不开北骑军的守护为由回绝了再启西征之事,并命喻广军立即返回北境,后也再未召喻广军入京。
“还有一事,或也与梁大将军遇害有关。”
“何事?”
“先皇后嫉妒冯淑妃恩宠,下药使冯淑妃中毒,又引外男假扮太监深夜到冯淑妃寝宫服侍。被平遥识破后,假太监出逃,即便封锁后宫寻遍也不得踪迹。恰逢梁大将军与先皇商讨完事宜出宫之际,遇上了鬼鬼祟祟的先皇后贴身嬷嬷和着太监服的男子,出手相助,将二人擒拿,此事才彻底败露。嬷嬷独揽了所有罪责,先皇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先皇圣裁,褫夺了她掌管后宫的权利。此事,存害人之心的先皇后怎会不记恨?”
此事,梁怀忠回府后与家人提起过。那日他与圣上正再商议西征事宜,后宫太监着急来传,说冯淑妃遭人暗算中毒,歹人不知所踪。圣上着急去了后宫,此事他插不上手,便出宫回府,却恰好撞见了嬷嬷执皇后令牌安排太监出宫,因两人行踪过于诡异,他暗中跟随了一段,听得了二人所言,才将二人擒拿去见了圣上。
第二日,便传出先皇后被免权之事。
因事关宫闱,梁怀忠仅与家人提说,并未外传。
如今,对上了。
喻广军来京吊唁,对他贴心安慰,还帮他们查得“真凶”,当祁城冯家被西月国灭杀的消息传入京时,他兴高采烈觉得老天有眼,甚至还给北骑军将军府送去了厚礼。
“梁太尉,平遥不愿伤您心,也不愿将太尉府重推险境。可没有太尉府相助,平遥实难查明真相。”
“可,孩子,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无凭无据。北骑将军府又在北境,能为此事明裁做主的先皇也已故去,这还怎么查呢?”
“京中还有丞相府,当年的外男、医官安排,非喻广军能触及。虽不知他们是用什么威胁的医官,致使医官宁愿被诛杀九族也未供出他们。”
“医官估计也不知道此事会被诛杀九族,或许真凶同他说的是仅需他一人即可救下全家。可他认了罪,罪责罚下来,叫冤有还有谁管呢!可是,夫人,如何确定是丞相府呢,是有其他证据?”梁怀堇冷叹,皇权之下的手段,多得是阴损。
“喻广军将元凶嫁祸冯家后,太尉可知是谁散布的消息称祁城冯家为冯淑妃母族的?又是谁撺掇百官纷纷呈奏要冯淑妃为西征败局承担代价的?”
老太尉瘫坐椅上,梁怀堇俯身宽慰。
此事,梁怀堇不知,但老太尉自然知情。
因知他对儿子被暗杀之事耿耿于怀,对冯家恨之入骨,当时刚升迁丞相的刘骞最先来找的人就是他。
只是别人不知情的是他和先皇都早知冯淑妃是祁城冯家人,甚至他们还知祁城冯家就是前朝凤家。
前朝覆灭,名门凤家不愿为新朝效力,举家密迁至西域祁城,改姓为冯。
当年,西月国强势攻入,西域未等到京中援兵就已沦陷,祁城为第一城。
当他和还是亲王的先皇率兵到西域时,西域已痛失五城。
敌军准备入侵第六城时,他们出城拦截。要不是冯淑妃在山道阻拦,告知他们前有埋伏,只怕援军也中计凶多吉少。他们得知消息,改道从后包抄,击破敌军埋伏,才取得胜战。
只是那时新朝建立不久,国力未达繁盛,守住第六城已倾尽全力,要想再夺回失城难于登天。
先皇与冯淑妃在守城那一年里,两情相悦。后边关稳定下来,她无家可归,祁城族亲联系不上。他便带她回了京城,为免后顾之忧,先皇替她瞒下了所有敏感的身份信息。
冯淑妃于他有救命之恩,即便他再恨冯家,他也不会将怨恨连带到久居深宫的冯淑妃身上。
不过他虽未答应刘骞启奏一事,却也未阻拦此事。
后来凤时安未再言说之事,他也清楚。
百官上奏,先皇也多次召他入宫商谈解决对策。
可哪怕是皇权,也难敌众口。先皇欲把冯淑妃密送出宫,却被皇后率众嫔妃声讨。
皇后暗中以平遥威胁冯淑妃,最终冯淑妃为护得平遥康健,为免陛下为难,留下一封诀别信便在梅花盛开时自缢在丛中。
先皇因此郁郁寡欢,平遥也再未出现在公开场合。
老太尉泪眼婆娑,沧桑骤显。一如当年知道大儿被害后一样,交瘁无力。
知道的太晚了,不仅未能给儿子报仇雪恨,还害了他人。
梁怀堇虽不知全情,但看到父亲的神情,也知此女子所言不虚。
“时隔久远,证据难查。如果能确定是他们所为,我可同样暗杀他们。”梁怀堇重拳捶桌,杯中茶溅起四溢。
“此非上策,不论是北骑将军府,还是丞相府,都有府兵层层把守。况且此二人身居高位,若被暗杀,皇庭必定严加追查,太尉府不可冒此险。”
“夫人是有计策了?”梁怀堇何尝不知这是下策,可他也不能让兄长如此枉死。
“我已思得初步计划。如今西征,需先助孟子逸收复祁城,才有机会去到祁城查明冯家被灭门真相是否真如当年传入京中的消息一致。丞相府大儿经商,我也可经商,从他那切入丞相府。只有北骑军将军府,我实无力触及,想不到周全之策,所以不得已,恳请太尉助力。”
“孩子,此事也是我太尉府之事,喻广军瞒骗了我八年,我甚至还待他为恩人,是我失责啊!放心,只要我还当太尉一天,你需要我做何,我能做何,尽管告之。”老太尉重振精神,一如当年知道杀儿“真凶”被灭门时一样,抖擞振奋。
“请太尉帮盯紧北骑军中动静和府中动静。”
“只是盯着?这又如何报仇?”梁怀堇疑惑。
“只要喻广军或刘骞任何一方出现纰漏,陷入险势。凭他们当年所为之事,相互握的把柄,另一方必然也会被再次拉上贼船,我们就可以一网打尽。”凤时安眼带锋芒。
“可如今他们已然位高权重,可以高枕无忧。若他们不再图谋什么,我们就如此等着?”梁怀堇不解。
“那就从别处找了送给他们。”凤时安脸上泪痕已干。
梁怀堇目光闪烁,愤恨转为踌躇:“你的计划里,有我能帮上忙的,也只管同我说。要不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我们一起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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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少二人坐至茶桌上,老太尉饮过茶水,才继续言说。
“原本的计划里,只需你收复祁城,后事无需你出手。可一年前你收复祁城的消息进京,小儿便患寒疾,需静养,我无奈告老还乡。北骑军那边虽有残存势力监督,但以后也无力对付了。”
“堇兄患寒疾?可严重?”孟子逸瞬时想到那日将凤时安推下楼之人。
“无性命之忧。”老者神色飘忽而过,继续坦言:“后来,公主殿下的商队和小儿在祁城探查到冯家当年被灭的一些消息。得知并非出自西月国之手,而是夜里全部宅屋几乎同时走水,火势迅猛,无处可救,只能任由它烧了几个时辰。所幸冯家院子大,未殃及邻里。等烧尽后,官府查看,才发现宅中尸横遍野,一百来首,无一活口。尸检出大多是中毒身亡,但也有些还未亡便被烧了。在祁城引起不小轰动,所以记得的人多。”
“先杀后烧?谁下如此之重的毒手?可有查到?”孟子逸心中惊悸,不敢想凤时安得知此消息时,是何等痛心。
“官府未查得凶手,成了悬案。他们走访旧邻,可时隔久远,消息纷杂。只有位菜农说冯家当日去了贵客,要在府中开宴待客,那日要他供的菜都比平日里多了许多,与实情比较贴合。但无人能给出确切消息证明有外人出入过冯宅,所以,这个消息也无从证实了。”
孟子逸缓神片刻,想起心中最担忧的情况,环顾周遭后,小声密言:“这些,会与当今圣上有关吗?”
显然老太尉看懂了他的顾虑:“按如今信息推测,虽桩桩件件与先皇后脱不了干系,但毕竟斯人已逝,公主殿下从未提及太多先皇后。且有先皇坐阵,当年的圣上还无权干涉到。”
孟子逸心稍松快,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