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奕心目送阳溪风等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玹珩的手还环着自己的腰,便说道:“现在可以放开我吗?我想把馄饨吃完,饿了。”
玹珩并没有回答,但揽在她腰间的手确实松开了。
邱奕心真的坐回矮凳,拾起汤匙,慢悠悠地舀起小馄饨往嘴里送。事已至此,不如先吃饱。
玹珩瞧她吃得专注而自然,仿佛此刻不是被挟持,只是在寻常夜市填饱肚子。他在旁边的矮凳坐定,静静地瞧着她,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邱奕心刻意无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悠然自得地吃完整碗小馄饨,才转过头看向他,语气轻松地说:“离亥时三刻还早,不如四处逛逛。”
玹珩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定定地瞧着她,眼底是探究和玩味。
不反对,那就是赞同。
邱奕心起身时,摊主赶忙上前收钱,她才知道阳溪霁刚刚还没付钱就因为发生这么多破事提前走了,于是她转向玹珩,坦坦荡荡地说:“我没钱诶。”
玹珩微微眯起了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付了钱。
沿着主街还没走出多远,玹珩突然停在一个饰品摊前。
摊上铺着靛蓝色的粗布,上面琳琅满目地摆着木簪、玉环、彩绳编织的手链,还有各色发带。摊主见是年轻男女,以为是相携游玩的小夫妻,立即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成双成对的饰品。
玹珩目光逡巡过摊上的物什,最终拿起一条红色发带。
摊主见他只选中这么条赚头不大的发带,也只能赔笑脸地夸赞:“公子好眼光,这红色衬人,特别适合夫人。”
最后见玹珩选中的只是一条红色发带,还是客气地夸他眼光好,特别适合夫人。
邱奕心狐疑地看着玹珩结账。虽说发带没有性别的限制,但这红色发带实在不太像玹珩的风格,他买来是准备送给谁呢?而且这个节骨眼的,他还真有心思逛街买东西呢?
正在困惑之际,玹珩忽然抓起她的右手腕将发带一段迅速缠上打结,紧接着另一端在自己左手腕上同样系紧打结。
邱奕心难以置信地瞧瞧手腕上特殊的结,又看向玹珩。这是什么意思?
玹珩微微扬眉,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甚至语气中都透出了笑意:“灵力栓不住你,但这个可以。”
邱奕心咬牙不语。刚刚她确实想着趁乱逃跑来着,毕竟今天街上人这么多,玹珩又很忌讳暴露身份,说不定还真有逃跑成功的可能,就算失败了也就是被抓回来等着交换,也没有什么损失。她可不能坐以待毙。
摊主老汉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但也不敢评价客人,只是在心底暗叹年轻人果然玩得花。
玹珩不再看她,迈步往前走去。他的步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邱奕心迫于发带的牵制,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这时,远远传来几声浑厚的更鼓声,前方的人群响起喧闹的欢呼声,紧接着便是三急两缓的击鼓声。街道上的人群全都簇拥着向河堤边靠拢,将邱奕心与玹珩也裹在其中。
十二艘平底船首尾相衔地自上游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两人高的柏木鼓架,赤膊汉子们踏着当年打桩的节奏擂鼓,每声重捶都惊得船尾灯笼乱晃。戴着傩面的舞者踩着鼓船边缘起舞,束腰的麻绳上串着七枚铜铃,随着舞动叮啷作响。鼓声骤歇的刹那,所有舞者同时俯身,以掌击舷,震得河面泛起圈圈涟漪。
玹珩的视线余光始终落在邱奕心身上,稳稳格开了一个差点撞上她的粗壮汉子。那汉子被人阻挡,正想回头骂骂咧咧,却对上玹珩扫来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警告,只得悻悻然地尽量拉开与他们的距离。
船队渐渐驶过,最末的鼓船上并没有舞者,十二个白发老者端坐着,身前都环抱着一名垂髫童子,共同吟唱着歌曲,沙哑与清亮相和的曲调里,承载着几百年的伤痛、勇敢与希望。
看着眼前的场景,邱奕心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那些记载治水经历的文字。那些文字非常克制,只是如实地记录着数字和时间,但时经六百多年,人们还在如此隆重地纪念着,想必当年的场景远比文字要更加悲壮。此刻她才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地方的历史沉重感。
玹珩低下头看向邱奕心,发现她还是静静地瞧着河面上的舞蹈出神,眼中倒映着河面上摇曳明灭的灯火,仿佛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暗暗涌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玹珩自己都不免感到一丝意外的怔忡。
他何必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猎物在想什么?他何时在意过?
玹珩轻哼,却又很难将这个荒诞的想法抛之脑后。
邱奕心听到河岸上有人轻轻地跟着哼唱,便循声望去,越过玹珩的衣襟瞧见哼唱的是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孩子,戴着三串陶珠手串的左手轻轻地在河堤的石柱上打拍子。
音乐真是很能抚慰人的心灵。邱奕心不由地扬起嘴角露出微笑,转回头时不经意撞上玹珩始终定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眼中闪过刹那的困惑。这么盯着她干嘛呢?她还被发带绑着呢,插翅难逃。
玹珩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明面上不留情分地嘲讽:“都这个处境了,还有闲情雅致看歌舞表演,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邱奕心毫不不留情地回嘴:“确实值得刮目相看。毕竟谁落到您手里不是哭哭啼啼地求饶呢?”
玹珩嘴角噙笑,目光锁住她,带着点玩味的恶意:“我倒是挺想看你哭哭啼啼的样子,应该挺新鲜的。”他顿了顿,故意放缓语速,“那就哭一个给我看看。”
邱奕心也不气恼,出其不意地反问,眼神认真地仿佛真的在谈一个交易:“哭一个,你就放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