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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臣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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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梁帝拿起内侍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只是想着年下了,各藩国使臣都到了,想必也给你们这些在京的孩子带了家书物件。你……可收到了靖王府的信使传话?或是……有什么东西捎来?”

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亲戚间随口的家常。暖阁内的空气却骤然凝滞了一瞬。太子刘成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目光紧紧锁在宇文戎脸上。

宇文戎的心,在听到“靖王府”三个字时,如同被冰锥猝然刺入。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沉入骨髓的寒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只是维持着垂首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淡了几分:

“回陛下,臣未曾收到任何来自靖王府的书信或物品。”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额外的情绪。

梁帝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宇文戎低垂的头顶,缓缓道:“哦?这倒是奇了。朕记得,北境靖王府的朝贺使臣,三日前便已抵京,贡品礼单也呈报上来了,甚是丰厚。怎么……竟未曾给你只言片语,也未捎带任何物件?可是底下人疏忽了,未曾传到德泽殿?”

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为外甥抱不平的“关切”。

宇文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梁帝。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了然与沉寂。他微微躬身:

“陛下明鉴。靖王府使臣依礼朝贺陛下,乃是本分。臣既已奉旨入京,于靖王府而言,便是外臣。外臣在京如何,自有朝廷陛下照拂,靖王府不便僭越,亦是谨守臣礼。未曾捎带书信物品,想是……遵从此理。”

他将靖王府的“无视”,完全解释为 “恪守君臣本分,不敢僭越” 。不仅为靖王开脱,也表明自己完全理解并接受了这种“本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怨怼,只有一种冰冷的、合乎规矩的顺从。

太子刘成在一旁听得心头剧震,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听懂了宇文戎话里那份彻骨的寒意与绝望的“懂事”。这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心死,是对父子关系最彻底的否定与切割。

梁帝看着他,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浓。宇文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家族彻底“遗忘”的年轻人。这份平静,要么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要么……就是心志坚韧到了可怕的程度。

“谨守臣礼……”梁帝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轻轻敲着炕几,“话虽如此,终究是骨肉至亲。年节思亲,亦是人之常情。戎儿,你……可会怨你父王?”

这一问,堪称诛心。直接刺向最敏感的情感地带。

宇文戎静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母予命,天地赐形。臣……不敢言怨。唯有感激陛下收留照拂之恩。” 他将“怨”的对象,从靖王模糊地转向了命运与皇恩,再一次完美避开了对靖王个人的直接评价,并将焦点拉回到对梁帝的感恩上。

滴水不漏。却也冰冷彻骨。

梁帝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罢了。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靖王镇守北境,军务繁忙,或是一时疏忽。你既安好,他便也安心。” 他轻易地将靖王的“无视”定性为“疏忽”,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再次确认了宇文戎的“安好”是他掌控下的结果。

“陛下圣明。”宇文戎躬身。

“今日叫你过来,也就是问问。”梁帝似乎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挥了挥手,“回去好生将养。年节期间,宫中祭祀礼仪繁杂,你既守孝,便静心于德泽殿吧。太子,”他转向刘成,“你不是说有些新得的养身药材要给戎儿?正好,你替朕送他回去,也看看他还缺什么。”

“儿臣遵旨。”太子连忙应道。

退出暖阁,走到殿外寒风中,太子才仿佛松了口气,看向身侧沉默疾行的宇文戎,低声道:“戎弟,姑丈他……”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宇文戎脚步未停,侧脸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线条冰冷坚硬。他打断了太子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

“殿下不必多言。靖王府所为,才是常态。臣,早已习惯。”

“早已习惯”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四块沉重的冰,砸在太子心上。那不是赌气,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从十岁起,就用冷院、鞭痕和无数个被刻意遗忘的日夜,烙刻进他生命里的事实。

太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宇文戎身侧,看着这个比他年幼、却仿佛已历经几世沧桑的弟弟,挺直着看似单薄却蕴藏着可怕韧劲的背脊,一步步走回那座名为“德泽殿”的华丽坟墓。

紫宸殿内,梁帝依旧靠在暖炕上,目光却已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怀恩悄无声息地近前。

“靖王府的使臣,这几日除了例行朝贺,还接触过什么人?”梁帝问。

“回陛下,除礼部、内库官员外,未曾与任何其他官员或宫中人有私下接触。也……未曾向任何人问及公子戎。”怀恩低声禀报。

“一次都没有?”梁帝眉梢微挑。

“一次都没有。”怀恩肯定道,“连随行的副使、仆役,都未曾提及。”

梁帝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核桃光滑的表面。

“看来,靖王是铁了心,要当没这个儿子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好。省了朕许多麻烦。”

“那公子戎那边……”怀恩试探道。

“他今天表现不错。”梁帝缓缓道,“比朕预想的还要……识趣。这份‘识趣’,是真好,还是藏得更深,朕还要再看看。”他顿了顿,“让德泽殿那边,年节的份例,再加厚一成。就说……是朕赏他‘明理知进退’。”

“是。”

梁帝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靖王的彻底切割,宇文戎的冰冷接受。这对父子,一个在北境冰原上沉默如山,一个在金陵囚笼里寂灭如灰。他们之间那根名为“血缘”的线,似乎已被北境的风雪和宫廷的算计,彻底冻断、磨蚀。

这原本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一个失去了家族牵绊、因而更容易被掌控的质子。

但不知为何,宇文戎方才那过分平静、过分“懂事”的反应,却让他心底那丝滞涩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隐隐加重。那孩子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冰原,仿佛比靖王镇守的北境更加辽阔,也更加……难以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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