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用兵,奇正相合,对锦州山川地势、关隘兵力分布,了然于胸,远超寻常敌酋。”宇文戎的声音平稳,陈述着客观事实,“几次交锋,其临阵调度,应变策略,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令人不得不疑。”
“既如此,”梁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更重的压力,“他是否……本就是靖王府的‘故人’?甚至,是曾在你父王身边,极为亲近信任之人?”
宇文戎迎视着梁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却也绝不逾越:“陛下,所有疑虑,皆源于战场痕迹与用兵风格。然臣,”他语气肯定,“从未亲眼见过离帝萧骋。战场遥遥,只见其旗号麾盖。故,臣不敢妄断其身份。”
他将怀疑的根据与结论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梁帝盯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忽然问道:“一年前,灞水河畔,你父王与萧骋屏退左右,密谈一炷香。那时,你在何处?”
问题转向了更幽暗的深处。
“回陛下,”宇文戎答得干脆,“彼时和议在即,两军对峙。臣奉命留守锦州大营,协理军务,未曾随父王前往灞水前沿。”
“密谈内容,你毫不知情?”
“是。臣不知。”宇文戎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压抑的晦暗,“父王归营后,对此绝口不提。”
梁帝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冻结,寒意刺骨:
“密谈之后,和议便成。离国割地称臣,岁贡丰厚,爽快得……出乎意料。”梁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敲在人心上,“朕有时会想,那一炷香里,除了明面上的条款,是否还谈定了别的?譬如,北境今后的‘太平’?譬如……靖王府在其中的‘位置’?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陛下!”
宇文戎猛地抬头!一直平静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近乎被撕裂的痛楚!梁帝这话,已不仅仅是猜疑,几乎是在他面前,将“通敌叛国”的污水,泼向他的父王,泼向靖王府!
他可以忍受禁锢,可以默然承受一切加诸己身的猜忌与折辱,可以为北境的粮药低头,可以为父王的安危蛰伏。但“通敌”二字,是悬于家族头顶的诛族利刃,是他灵魂深处绝不容触碰、更不容含混的逆鳞!
那温顺静默的躯壳轰然碎裂,显露出内里宁为玉碎的铮铮铁骨!他没有叩首,没有哀恳“陛下明鉴”,而是挺直背脊,如同一杆骤然出鞘、宁折不弯的寒枪,目光如燃烧的冰焰,直刺御座上的帝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此言,臣——万死不受!”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剜出,带着血淋淋的热气与决绝:
“靖王府世代戍边,忠烈满门!父王一生为国,心血熬干!陛下今日,竟以敌酋一区区不明暗纹,以臣父一场无从对证之密谈,便疑我满门忠义,疑我父王里通外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惨烈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自知质子之身,性命轻贱如草!陛下若认定臣有罪,认定靖王府不忠——何必多言!”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炽火与冰冷的死志:
“请陛下即刻下令,将臣拖出紫宸殿,斩首宫门之前!臣愿以死明志,证我靖王府清白!”
言罢,他收回手,重新挺直背脊跪定,下颌微扬,闭上眼睛,再无一句话。那姿态,分明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待那最后的雷霆裁决。不求生,只求死证!
暖阁内死寂如墓。怀恩骇然低头,冷汗浸透内衫。太子刘成脸色惨白,急步出列:“父皇!戎弟年轻气盛,护父心切,言语过激,实乃一片赤诚!离帝奸计,意在乱我根本,父皇明察万里,切不可……”
“太子。”梁帝的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刘成急切的辩解。他看向太子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成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威压与一丝清晰的不悦——那是对储君在此刻急于为宇文戎辩白、甚至隐隐有指责父皇“不察”姿态的不悦。
刘成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堵在胸口,面色青红交加,悻悻退后半步。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宇文戎身上。那年轻的躯体挺直如标枪,闭目待死,苍白脸上的只剩决绝。梁帝深邃的眼眸中,光影剧烈变幻,有审视,有评估,有帝王的震怒被如此顶撞后的冷意,但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震动。他看到了这孩子骨子里那份刚烈。
良久,梁帝才极缓、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
“朕,”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更淡了几分,“并未断言靖王府通敌。”
宇文戎依旧闭目,纹丝不动。
“朕只是说,此物诡异,萧骋居心叵测。北境与靖王府,身处嫌疑之地,当更加惕厉自省,谨言慎行。”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你悍不畏死,以全孝义之心,朕……看到了。”
“木盒,带回德泽殿。置于佛前,日夜相对。外诱之毒,忠奸之辨,你要刻在心里。”
“即日起,守孝功课加倍。《忠经》《孝经》……”梁帝望望宇文戎的右臂,终是不忍,“每日诵读十遍,研读《武经七书》,朕随时查问。” 惩罚与课业,重上加重。
“至于北境,”梁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靖王沉疴,朕心甚忧。已命太医署加派院判亲往,携内库珍药。今岁北境一应粮饷用度,按三倍拨付,边军抚恤,加倍赏赐。”
恩典与监控,如影随形,更深更紧。
最后,梁帝的目光落在宇文戎倔强挺直的背脊上,缓缓道:
“戎儿,安分守己,静待孝期。”
“朕,”他微微停顿,那平静的眼底似有幽暗的漩涡,“不容社稷有丝毫隐患。亦望北境屏障,永固金汤。”
“你好自为之。”
“……臣,”宇文戎缓缓睁开眼,眼中炽烈的火焰已沉入寒潭深处,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并未谢恩,只是依礼,一字一句道:“遵旨。”
他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个刻着“狼牙痕”、重逾千钧的空木盒。指尖冰凉。转身,退出暖阁,步履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唯有那过分苍白的脸色与紧闭的唇线,泄露着方才灵魂经历的惊涛骇浪。
太子刘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忧色深重,却不敢再置一词。
德泽殿的夜,似乎永远比别处更寒,更静。
紫檀木盒被置于佛龛旁,与经卷、长明灯构成无声的对峙。宇文戎静立片刻,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刻痕,再无波澜。
夜深,他躺于冰冷的被中,指尖再次摸索到那个粗砺的药囊。
今日御前,他以性命为刃,悍然划清了底线。往后,囚笼只会更固,目光只会更利,猜忌只会如附骨之疽。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药囊紧紧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