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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 授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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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那三式。

第一式,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直指双剑刚柔转换间那微不可察的滞涩之处。

第二式,剑招未发,剑意已笼罩全场,后发先至,精准地截在如影、似随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第三式,剑锋寒人随剑走,快得只剩一道虚影,剑尖凝练的寒意直刺人心,那并非针对剑招,而是直指两人心绪浮动、剑意不纯的一瞬破绽。

演示完毕,剑锋寒随手还剑入鞘,看向宇文戎:“看明白了?”

宇文戎照样练了一遍,深深一揖:“谢先生解惑。”

剑锋寒的目光却未移开,反而更沉:“你叫什么名字?”

“宇文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凝、然后狠狠摔碎。

宇文戎。

那个父亲屡屡提及需要誓死效忠的宇文氏血脉?

也是……导致父亲惨死在云翳宫宴上的帮凶?

剑锋寒脸上所有的神情——那点探究,那丝讶异,甚至方才演示剑招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在听到这三字的瞬间,被一种近乎空白的死寂取代。

随即,无数情绪在那空白上爆炸:被岁月尘封的剧痛、亲眼见到帮凶的恍惚、被“忠”与“孝”两面撕扯的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对这张稚嫩苍白面孔无法升起纯粹恨意的无力……

所有的情绪最终坍缩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黑暗。那黑暗太沉太重,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

他没再说一句,仿佛再多待一瞬,那冰封就会碎裂,露出底下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洪流。他掉头便走,青衫身影决绝地没入落叶轩外渐浓的夜色,如同逃离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宇文戎看着那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剑锋寒的反应……太过奇怪。不仅仅是看到“靖王之子”该有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练剑而磨破的掌心。

那夜,落叶轩的烛火一夜未熄。

宇文戎翻开了靖王府的旧档。泛黄的卷宗记载着历年事略,他在其中寻到“齐”字。剑锋寒,本名齐恪。父,齐寿。靖王麾下悍将,两年前死于云翳宫。

云翳宫。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闸门。

箭矢破空声……御座上舅舅慢条斯理擦手的样子……五位叔伯瞬间变成的血色刺猬……其中就有齐寿!那个曾在长公主府里,用胡茬扎过他脸,笑声洪亮的齐伯伯!

而齐恪的父亲,是因他当年那句天真雀跃的“传话”而死的。

胃里一阵翻搅,冰冷的恐惧和清晰的罪恶感,如同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捂住嘴,伏在案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剑锋寒报复,而是因为终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手上沾着血,沾着齐恪至亲的血。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擦去眼角因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溢出的泪水,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冰冷。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温度。

原来如此。

所以剑锋寒那样看他。

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冰冷。

他将卷宗锁回柜子深处,吹熄了灯。躺在冰冷的榻上,窗外月光凄清。

剑锋寒最后那个冰封的眼神,反复在眼前闪现。那里面,除了恨,是不是还有别的?比如……和他此刻一样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需要力量。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或许……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直面那双眼睛,能承受那份重量,能有资格……去说一声什么,或偿还一点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的寒冷,带上了一丝赎罪的决绝。

翌日清晨,沈傲又来了。

他抱着臂斜倚在落叶轩斑驳的门框上,目光扫过正在院中静立的如影和似随,嗤笑出声:“听说你的两位‘高手’护卫,跟剑锋寒比剑,连战三场,场场皆输!真是给你家少主长脸啊!”

如影的手倏地按上剑柄。似随眼神骤冷。

宇文戎正在擦拭“承影”,闻声抬眼看他。晨光里,沈傲脸上那种得意、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意,如针扎眼。连日来的压抑、孤寂、还有昨夜得知血债后的滔天罪恶感,在此刻被这声嗤笑点燃。

他放下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拜师未遂,还有脸来此嘲笑?”

沈傲一愣,脸上闪过狼狈,随即梗着脖子:“剑锋寒不收徒,那是他眼光高!谁都不收!”

“是吗?”宇文戎缓缓道,心中那股被激起的逆反,混合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甚至想要赎罪的扭曲冲动,让他脱口而出,“那不如我们打个赌。”

他顿了顿,看着沈傲瞬间错愕的脸,一字一句补充,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挑衅的决绝:“就赌……我能让剑锋寒教导我剑术。”

他盯着沈傲的眼睛:“你做不到的事,未必别人也做不到。”

沈傲脸色变了变,随即爆发大笑,笑声却有些干:“你?宇文戎,你知不知道剑锋寒是什么人?他说不收徒,那就绝不收!天下皆知!你以为你是谁?凭你这病秧子似的模样?”

“我能让他教导我剑术,”宇文戎重复,心跳如擂鼓,但话已出口,不容收回,“赌,还是不赌?”

“赌!当然赌!”沈傲伸出手,满脸讥诮,“你要是能做到,我沈傲的‘傲’字倒着写!”

宇文戎摇头,冷静了些:“倒写不必。若我做到,你见我,退避三舍即可。”

“行啊!退避三舍就退避三舍!”沈傲掌心向上,“击掌为誓!谁不认账,谁是王八!”

宇文戎抬手,与他重重对击一掌。

掌声清脆,在清晨冷寂的院落里回荡。

沈傲带着满脸嘲弄走了。宇文戎看着自己微微发红、尚在颤抖的掌心,慢慢握紧。

刚才……是冲动吗?是。但他不后悔。

或许只有这样,把自己逼到绝处,他才能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偿还血债,又能继续活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尽头可能是剑锋寒冰冷的剑锋。

剑锋寒说"绝不收徒"。那人一身霜雪气,言出必践。想让他教导剑术,唯一的可能,是来自蜀山最高层的,他无法违逆的师门之命。

宇文戎觉得自己需要两样东西:一件能让蜀山掌门无法拒绝的“拜师礼”,以及一位能替他送上这份礼,并开口举荐的“长辈”。

落叶轩的灯火三夜未熄……

几日后,剑锋寒收到蜀山掌门密令时,正在归云客栈后院练剑。

剑光如雪,撕裂沉沉夜色,却斩不断心头那团自那日落叶轩后便阴燃不熄的毒火。宇文戎……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过于清醒沉静的眼,总在眼前晃动。还有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恩、债、血、以及父亲无数次的嘱托:“没有大帅府便没有齐家。我们齐家要世代效忠宇文氏。”

直到那封火漆密令送至手中。

展开素笺,只有掌门师兄两行铁画银钩的字:

“吾已代先师收宇文戎为外室弟子,事已定。汝在锦州,可代师授艺。如何教导,自行决断。”

落款是蜀山掌门印鉴,朱红刺目。

剑锋寒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在院中石凳上坐到月过中天。

代先师收徒……外室弟子……蜀山开派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先例。掌门为何如此?是因那孩子的资质?还是因靖王府?或是朝廷?

无论因为什么,那个害死父亲的孩子已成为他的师弟,还要他代师授艺?

荒谬。痛楚。还有一丝……被命运彻底扼住咽喉的无力。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院中。师父昔年在蜀山绝顶的话,忽然清晰响起:“剑道之极,不在败敌,而在问道。然问道孤独,需有磨剑石。石越硬,剑愈锋,心愈明。”

磨剑石……

他一直寻找,却始终找不到那块能让他感到威胁、逼他突破极限的“石头”。那种身处峰巅、四顾茫然的寂寞,比仇恨更蚀骨。

目光再次落在“宇文戎”三字上。那孩子摹剑时的眼神,那种可怕的专注与领悟力,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

一个念头,如夜色中破土而出的毒藤,冰冷而疯狂地滋长:倘若,这块注定要面对的、最坚硬的“磨剑石”,由他自己亲手来锻造呢?

把他教成最强的样子,倾囊相授,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同时,也近距离地、冷酷地审视他——这个害死父亲的孩子,究竟是懵懂无知的棋子,还是天性凉薄的祸首?

然后,用这块自己锻造出的、浸透着血债与恩怨的石头,来磨砺自己的剑,叩问自己的道。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击碎他,为父亲讨回一点公道——哪怕那公道,在“忠”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扭曲。

无论哪种结局,似乎都能终结这漫长的、无处着落的煎熬与等待。那甚至是一种……殉道般的期待。

胸中那股针对宇文戎的阴郁之火,此刻诡异地转化了。不再是灼烧的怒与痛,而是凝结成一种极致冷静、乃至冷酷的决意。

他起身,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孤直,如同另一柄即将出鞘的、只为斩断宿命或斩向自身的剑。

剑锋寒开始授艺的第一日午后,沈傲冲到了落叶轩。

他刻意挑了剑锋寒不在的时辰,正撞见宇文戎在院中练剑。

“宇文戎!”沈傲眼睛赤红,“他明明说了‘不收徒’!现在却在这里教你?这算什么!”

宇文戎停下动作,缓缓收剑,气息因练习而微促。他看向沈傲,声音平静:“寒师兄确实不曾‘收徒’。”

“那他为什么教你剑术?”沈傲声音尖利。

“代师授艺。”宇文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蜀山掌门已代先师收我为外室弟子,命寒师兄在锦州期间,代为传授剑术基础。此为‘授艺’,非‘收徒’。赌约所言‘教导剑术’,并未限定形式。”

“你……你耍赖!”沈傲脸色涨得通红,“这是玩文字把戏!我不认!”

“沈公子。”宇文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击掌为誓时,你说过什么?”

“谁不认账,谁是王八。”宇文戎缓缓重复。

沈傲的背影僵住了。他缓缓转身,眼睛死死盯着宇文戎,那眼神里有被愚弄的暴怒,有当众失颜的屈辱,更有一种被看似孱弱对手彻底算计后的恐慌与寒意。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宇文戎……你给我等着。”

他不再多说,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落叶轩。

院门在他身后剧烈晃动,吱呀作响。

宇文戎握着剑,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出汗。他赢了赌约,却并无快意。

剑锋寒一年中大半时间留在锦州,大半的精力倾注于落叶轩。除了授艺与惩戒,他与宇文戎再无多余交谈。他也从未教过靖王府其他任何人,甚至极少踏出落叶轩与为他准备的客院。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剑,和眼前这个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锻造的“磨剑石”。

七年光阴,在双方沉默间隙里,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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