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愕然地看着他,那清澈而固执的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灼人的“认真”。他张了张嘴,所有劝诫竟一时哽在喉间。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宇文戎未受伤的左肩。
“你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复杂无比的叹息。
紫宸殿的朝议虽散,西侧武臣待诏的直房里,气氛却比殿上更加灼热憋闷。
几名主战的将领围在炭盆边,脸色涨红,言辞激烈。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贺将军一把扯开朝服领口,“陈贼都踩到脸上了!咱们在这儿还得听一个半大孩子叨叨什么粮道、什么西境?打就是了!他老子靖王当年带着千把人就敢直插叛军腹地的时候,算过身后粮道能维持几天吗?没有!就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才是我辈武人的血性!……”
他话没说完,旁边姓郑的副将便阴恻恻地接口:“靖王是靖王。贺兄没听见么?他家的这位‘公子’,可是主和的。”他刻意加重了“公子”二字,“怕是金陵城的暖风,把骨头都吹软了,血……也吹凉了。听说右手也废了,如今也就剩下在陛下面前摆弄沙盘、侃侃而谈的‘本事’了。”
直房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在座的都是武将,谁没听过当年西苑射雕的盛况?现在他右手重伤的传闻,也让人扼腕。
一直沉默拨弄炭火的秦都尉开了口,火星噼啪炸起:“他今日说的那些,有错吗?未必。西境陈国是不是隐患?是。粮草供应会不会吃力?会。可咱们当兵吃粮的,要是前怕狼后怕虎,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才敢动,这仗也别打了!”
另一位老成些的校尉叹了口气:“宇文公子那话,确是寒了将士们的心。边境儿郎枕戈待旦,盼的就是一场硬仗,挣一份军功,搏一个封妻荫子。他轻飘飘一句‘非上策’,断送了多少人的指望?”
“可不是!”李猛咬牙道,“陛下近年重文抑武,咱们升迁本就艰难。好容易盼来这等机会……他宇文戎锦衣玉食在宫里养着,哪里知道边关的苦?只剩下了怯懦!”
众人沉默下来,粗重的呼吸在寒风里化成白雾。一种混杂着失望、愤怒与功业受阻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就在这愤懑几乎凝成冰时,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贺兰阙老将军缓缓睁开了眼。
“怯懦?”他声音沙哑,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你们说他怯懦,说他骨头软了,血凉了?”老将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炭火上,仿佛穿透时光,“老夫问你们,当年离国使臣放金雕挑衅,笑我大梁无人,满殿武弁,包括老夫,谁有十足把握在御前、在那等高度,一箭射落那扁毛畜生?”
他目光望向跳跃的炭火,仿佛穿透时光,“那时他只有8岁,还没御案高,就那么冲出去了。马快,人小,弩却稳得像生了根。箭啸裂云,金雕应声坠于使臣案前,翎羽震落杯中酒。”
直房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老将军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还记得他说什么吗?‘雕鸷犯境,当诛。’”
直房里落针可闻。
“入京为质前,他去了梁离战场。”老将军的声音更沉,“实实在在地顶在了锋线上,用血捍卫过我大梁的北境。”
贺兰阙拿起火钳,慢慢拨弄炭火,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明灭灭:“今日他在殿上说的,是谋国之士该说的话。身为质子,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喊几句忠心,请几句战,最是稳妥。但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说了最不讨喜、却可能最对的话。”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昔,“你们觉得他怯懦?觉得他血凉了?老夫看来,他那份不顾自身、直陈利害的胆气,比他八岁时射落那雕,更配得上‘当诛’二字。因为这次,他诛的不是猛禽,是虚火,是冒进,是可能把千万将士和国运拖入泥潭的……致命诱惑。”
老将军的话像一盆冰水掺着炭火,浇在每个人心头。先前灼热逼人的愤懑,不知不觉间,已渗入一种复杂的、沉重的静默。炭盆里的火,依旧烧着,映着一张张神色变幻、五味杂陈的脸。
紫宸殿的议政早已散了,宫道寂寂,唯余风声。
高相与严御史走在最后。行至宫门无人处,严御史停下脚步,望向紫宸殿的方向,低声道:“高相,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高相也驻足,闻言只淡淡一哂:“陛下心中早有乾坤,今日之举,与其说是询策,不如说是……观心。圣意已决,非你我可置喙。倒是靖王公子……着实令人意外。”
严御史望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另一道身影:“何止意外。高相,你可曾看出,他今日殿上那份‘透彻敢言’,像谁?”
像谁?
无需答案。两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心中,同时浮现出那对撑起将倾国运的夫妻——
那时,长公主在朝堂之上,面对权倾朝野的华太师与濒临断粮的大军,陈词条分缕析,谋算精准果决。她说服巨贾、亲督粮运的每一个决定,都基于对国势最清醒的认知,与不惜代价的担当。而靖王宇文晋南,外御离国,内平战乱,将妻子的筹谋化为一场场实实在在的捷报。
他们内外同心,挽狂澜于既倒。
正因如此,当他们的儿子宇文戎出生后被梁帝接进宫中,享尽堪比皇子的殊荣时,满朝文武皆觉理所当然——那是他父母以血汗与智慧换来的,他生来就该在云端。
那时的宇文戎,聪慧外露,神采飞扬,是金陵城中最耀眼的孩子。
直到云翳宫变,靖王连夜返藩,长公主沉寂。那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一夜之间,从云端直坠尘埃,成了靖王府一个尴尬的污点,一个无法清洗的孽债。如今又做了这深宫中身份最微妙的质子。
岁月磨去了他幼时的所有张扬,只剩下沉静与内敛。
但今日,当他以清晰冷冽的声音,说出那三条关乎国本的“不可战”理由,并在最后道出那份“不忍”时——那份直指要害的透彻,那份无视自身安危的敢言,那份对生民福祉的深沉关切——仿佛一道刺破时光的闪电,让两位老臣骤然窥见:昔年长公主殿下立于朝堂之上,为了这个国家沥尽心血的赤诚风骨,并未随着她的离去而湮灭。
在这个饱尝世态炎凉、跌入尘埃的少年身上,沉寂多年后,竟以一种更决绝、更无畏的方式,破土重生。
外表可以改变,处境可以天翻地覆。
但骨子里那颗为国为民、不计得失的赤诚之心,原来从未变过。
高相与严御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无尽的唏嘘。严御史最终只是将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宫墙间的寒风里。那叹息里,有激赏,有忧虑,或许还有一丝,对于即将因这份“不变”的赤诚而必然掀起的波澜,沉静的预见。
紫宸殿内,宫人已将地图与军报收起。
梁帝独坐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润的桌面,眼中最后一丝温和的伪装早已褪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与冰冷。
怀恩悄步上前,奉上新茶。
“都听见了?”梁帝问。
“奴才……听见了。”怀恩垂首。
“你怎么看?”
怀恩将腰弯得更低:“宇文公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只是……终究年轻气盛,少了些……圆融。”
“圆融?”梁帝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他父亲当年,若懂得‘圆融’,也不会是那般下场。”
他顿了顿。
“传旨,”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疏离,“南楚之事,暂缓议决。西境防务,着兵部与枢密院即日重议,增派斥候,严密监控陈国动向。”
“是。”
“另外,”梁帝抬眼,看向殿外虚无,“着人将今日侧殿议事记录,特别是宇文戎所言,誊抄一份,密封,六百里加急,送递北境靖王军前。”
怀恩心中一震,头垂得更低:“……奴才遵旨。”
梁帝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与那个不合时宜的答案,不过是日常政务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只是那笔下批阅的力道,似乎比平日,更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