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宇文戎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殿门合拢。
梁帝始终站在原处,背脊挺直如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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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寂静在殿内蔓延。梁帝望着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动。
“磬儿。”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异样。
梁帝抬眸。
“这是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太后望着帐顶,目光空茫,“往后……你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似乎积蓄力气。
“听说……你在为戎儿物色贵女。”
梁帝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
“娶亲的事……”太后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随他的意吧。”
梁帝喉结滚动:“母后,儿臣只是——”
“——毕竟当年,”太后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哀家也成全了你。”
梁帝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太后的目光飘远,仿佛穿透岁月,看到很远的地方。“先帝当年……若不是横刀夺爱,强迫哀家入宫,”她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也不会让你姐弟二人……平白承受那么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先帝他……何德何能,也配让哀家与他合葬?”
梁帝猛地站起身,药碗在矮几上晃出刺耳的声响。
“母后!此言——”
“——听我说完。”太后平静地截断他,那目光里的沉静比任何激动都更有力量,“哀家死后,不必惊动天下。找个僻静处,一把火烧干净。骨灰……撒入江河也好,埋于山野也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诛心:
“至于世人眼前……立个衣冠冢便是。唬一唬天下人……也全了你的体面。”
梁帝胸膛起伏,立在原地,像一尊骤然被冻结的雕像。
太后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缓缓补充:“这是哀家的遗愿。你……照办便是。”
许久,梁帝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儿臣……遵旨。”
太后仿佛没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她重新望向帐顶,眼神渐渐涣散,声音也飘忽起来:
“磬儿……馨儿为了你……为了大梁,”她喃喃,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陈年的血泪,“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她忽然转过脸,目光死死盯住梁帝,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亮光:
“戎儿……是她唯一的骨血。”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落在锦被上。
“你一定要保全他。”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重如泰山,“就当……”
她停顿,眼底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母后……求你。”
话音落尽,她彻底合上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唇间一丝游息,证明生命尚未全然离去。
梁帝僵立在榻前。
他看着母亲最后归于沉寂的脸,看着那只曾抚过他额头、如今却枯槁如柴的手。
殿外有风声,有遥远的更漏声。
但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帝王之心沉重而孤独的跳动。
还有母亲最后那句——
“就当母后……求你。”
他缓缓跪了下来。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许久,许久。
没有泪。
没有声。
只有肩胛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直到远处钟鸣敲响午时,他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已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伸手,为母亲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近乎敬畏。
然后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步伐稳如磐石。
只是在推开殿门的前一瞬,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儿臣……记住了。”
门开,光涌。
他步入那片刺眼的秋阳中,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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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后薨。
国丧依制,天下缟素。
第七日,隆重肃穆的送葬队伍自皇城而出,浩浩荡荡前往皇陵。百官随行,万民跪送。金丝楠木棺椁内,只置太后常服冠冕,清香缭绕。
陵寝之前,梁帝率宗亲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成,棺椁入地宫,石门沉沉落下。
世人皆道:太后哀荣至极。
当夜,西山静苑。
一乘无标识的青布小车悄然驶入。数名黑衣内侍抬出一具以素帛包裹的遗躯,置于早已备好的松木柴堆之上。
梁帝独自立于院中。没有仪仗,没有百官,只有夜风呼啸。
他亲手执火把,点燃柴堆。
烈焰轰然腾起,吞噬素帛,吞噬过往,吞噬所有未曾言明的爱憎与亏欠。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玄色常服在热浪中纹丝不动,唯有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青白。
他始终站着,直到最后一簇火焰熄灭,直到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散,融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