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拂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崔昱克制住心头异动,他年少之时只见过元维崧对元卓这般和颜悦色,像个慈父。
元维崧朝他微微颔首,错身而过的瞬间,忽起一阵微风,带起衣袖翻飞。
他们早已是棋局对立的执棋之人。
元卓被禁军带走,他便一人上了来时的马车。
崔昱在京中还没有住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因此马车在一家浮云斋停下。
小二见他身着官服,连忙迎上来,“大人,您这是要住店还是吃酒?”
“听说你们这儿的醉春风不错?”
“客官要几月的春风?”小二神情自若,引着他往里走。
“三月的最好。”
小二脚步微顿,像是第一次接待重要的人物一般,“客官跟我来。”
京城的浮云斋在最好的地段,楼高五层,在整个京城都是独一份的存在。而每上一层,都有着严格的消费限制。
其实五楼之上,还有一层第六楼,只是隐在飞檐之间,不易发现。而这第六层则只有密令之人才能上去。
也不怪小二如此吃惊,毕竟崔昱隐入江湖这些年,还从未回过京城。
“让掌柜的来见我。”崔昱关门时嘱咐小二。
这第六层格局与他江州山里的院子差不多,连陈设几乎都是一比一还原。
素净雅致,以青灰、檀木二色为主,不显奢华。四壁悬挂竹帘,风过微动,衬得室内格外清净。
崔昱给自己泡上一壶茶,换下官袍,他常穿的衣服,各家浮云斋均有存放。
他挑挑捡捡,换了一件朱砂红交领广袖长衫,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丝光泽,如晚霞映水。
外罩一件白色半臂,衣缘用银线修者细密的缠枝纹。
显得鲜亮一点。
掌柜的来得很快,他二十来岁年纪,打扮利落,“在下浮云斋京城分店掌柜周东陵,见过斋主。”
崔昱动作未停,“传令京郊别院,让瑞爷来见我。”
“是。”
崔昱摆弄着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若是元卓做的事,均是文帝授意,又当如何破局?”
“元卓没有认出我,元维崧认出我来吗?”他来回碾着棋子。
始终感觉元维崧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像是他往常的行事风格。
难道是太久没交手,这人转性了?
他将棋子一抛,斜倚在矮榻上,闭目养神,也许是到了熟悉的环境,竟然沉沉睡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广袖铺展在席上,衣襟微敞,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
春阳正烈,竹帘滤进细碎的金光,崔昱的外衫被晒得微微发烫,额头沁出薄汗。
“吱呀……”李瑞山推门而入。
崔昱倏地睁眼,待看清来人后,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瑞山啊。”
李瑞山反手关上门,提着一个食盒,“还没吃饭?”
听到他这样说,崔昱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两天竟然只喝了几杯茶水。
“饿习惯了,一时还没发现。”他接过食盒,“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李瑞山看着他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又受伤了?他就知道去元卓手下走一遭没有那么简单。
崔昱这才发现中衣的领口松了些。露出了肩头渗血的绷带,本就是他随便包扎的,也许是没弄好。他拢了拢衣襟,“小伤而已。”
“怎的手上也有伤?”李瑞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崔昱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泛着不自然的红,尤其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微微肿胀,细看之下还能看到细小的针眼,格外刺目。
他有些不自然,指尖在掌心微微一蜷,挣脱李瑞山的手,懒懒一笑,“不碍事,只是写字的时候有些抖。”
看他还是沉默,他又解释,“再说我现在也不写字,不怎么用手,过两日就好了。”
李瑞山盯着他,眼底暗潮翻涌,蚀骨针是开狱司的秘刑,针尖淬毒,痛极却不留明显的伤痕。
“是元卓?”他拿来药箱,想给崔昱包扎。
但是崔昱接受不了自己的十根指头被五花大绑,遂作罢。
“好了好了,你看这拿筷子拿得稳当着,快吃快吃。”崔昱看着眼前的饭菜食指大动,都是他喜欢吃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