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一种沉重到足以碾碎灵魂的“实”。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没有时间,甚至没有“存在”与“非存在”的界限。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绝对的“空无”与“湮灭”气息的冲刷下,摇曳,明灭,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这就是“万古归墟之隙”?所有痕迹的终点,所有“存在”的坟场?
身体早已失去概念,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关于“我”的认知,如同汪洋中的一粒沙,在这永恒的黑暗与坠落中沉浮。拾荒者那紧抓的“联系”也变得极其缥缈,仿佛随时会断掉,只能隐约感觉到另一个同样微弱的“点”,在附近同样无望地下沉。
眉心的“奇点”早已在进入这片“隙”的瞬间,就被那无所不在的“湮灭”进程同化、吞噬,连一点涟漪都未曾留下。那声“归墟引”的呜咽也早已消散。现在,只剩下我们这点残存的“存在”,暴露在这片能消化万物的“胃液”之中。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存在”本身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稀释”、“剥离”、“消化”。就像一块糖落入水中,一点点融化,最终与水不分彼此。那些来自“秩序”、“混沌”乃至“仲裁者”的“标记”与“锁定”,其“消化”的速度似乎更快一些,如同油污遇到强效洗涤剂,正被迅速分解、消散。这印证了老者的判断——我们自身那点“异质”带来的微弱“抗性”,确实让“湮灭”进程优先处理了那些更“标准”的“世界造物”。
但这“抗性”微不足道。“我”的轮廓正在模糊,记忆的碎片如同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一次次抹去。关于金龙太子的大傩、墟中的哀痕、沙海的无字碑、界碑亭的药香、拾荒者的沉默……这些曾经鲜明的画面与感受,正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仿佛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他人的默剧。
就这样……结束了吗?
意识在无尽的坠落与消融中,渐渐沉向更深的混沌。连那点不甘与疑问,似乎也要被这永恒的“遗忘”所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这片绝对“空无”的前一刹那——
一点“异样”的感觉,如同针尖般,极其微弱地,刺破了这无边的死寂与黑暗。
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感知的“存在”。
而是一种……“流向”的改变?
仿佛在这永恒向下、向“终末”坠落的洪流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湍流”或“涡旋”?就像平静下降的水流中,突然遇到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回旋”?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到让即将沉寂的意识都怀疑是否是错觉。
但紧接着,又是一点!更加清晰一点!虽然依旧微弱到极致,却真实地带来了“方向”的扰动!
不是错觉!
这片号称吞噬一切、抹除一切的“归墟之隙”,其内部并非绝对均匀的“湮灭”!它也有“结构”,有“流动”,甚至有……极其偶然、极其不稳定的“湍流”与“异常点”?!老者提到过的……那比在沙海中找到特定沙粒概率大不了多少的……“变数”?!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冰水浇醒的最后一点火星,猛地在我那即将消散的意识中炸开!
抓住它!
抓住那“湍流”!抓住那“异常”!
我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不再试图维持“自我”的完整(那已不可能),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存在感”与“注意力”,如同触须般,狠狠“甩”向刚才感觉到“异常”的方向!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通过那几乎要断掉的“联系”,向拾荒者传递过去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脉冲——“那边!”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接收到,是否还有力量回应。
但我必须赌!
意念的“触须”似乎真的触碰到了什么!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流向”或“势”的微弱改变!那感觉,就像在急速下坠的深渊中,忽然抓住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向上吹拂的……“逆风”!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拾荒者那微弱的“点”,也传来一阵剧烈的、拼尽全力的“挣扎”与“靠近”!他收到了!他也在赌!
我们残存的一点“存在”,如同两条即将溺毙的鱼,用尽最后的气力,顺着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逆风”,朝着那“湍流”或“异常点”可能存在的方向,狠狠地……“扭”了过去!
没有移动的感觉,只有“存在状态”被强行“扭转”带来的、仿佛灵魂被拧成麻花的剧痛!
“嗤啦——!”
意识中仿佛响起了布匹被撕裂的幻听!
紧接着,是无比狂暴的、比之前坠落时更加混乱的撕扯与翻滚!仿佛我们被卷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由“湮灭”与“非存在”构成的漩涡边缘!
天旋地转!意识彻底破碎!
在最后一刻,我“感觉”到,我们似乎真的……被那“湍流”或“异常点”给“抛”了出去!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朝着某个完全无法预料、也根本无法理解的……“侧面”?或者说,是朝着“归墟之隙”这片“背景”中,一个极其偶然形成的、短暂的“裂缝”或“薄弱点”,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眼前(如果还有视觉)爆开一片无法形容的、仿佛所有颜色和“非颜色”混合后又瞬间炸裂的、极致的“白”!
然后——
“砰!”
身体重重砸落在某种坚硬粗糙的表面上,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喉头一甜,咳出血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仿佛混合了硫磺、臭氧与某种奇异植物腐败后的甜腥气息。
我……还活着?还有身体?还有感知?
我挣扎着,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满是血污和沙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沉沉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或黎明之间的天空。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缓慢旋转、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光斑”或“星云”,散发出微弱而混乱的光芒。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颜色深褐近黑、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和尖锐棱角的岩石地面。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同样材质和色调的嶙峋山峦,一些山峰顶端,正无声地喷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熔岩”状物质,那物质流淌下来,却又在半空中就凝固、风化,化为更多的黑色尘埃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