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热气在夜色里渐渐散去，只剩下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更衣室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把外面那片雾蒙蒙的世界隔绝在外。
温葵坐在轮椅上，被江守推着，停在女更衣室门口。
“就送到这儿了。”江守弯下腰，帮她把围巾理了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冻得微红的耳尖，“里面我就不进去了，省得被当成变态打出来。”
温葵被他逗笑了，眼角还带着刚泡完温泉的水汽。
她抬眼看向那扇门，门上的牌子写着“男宾止步”，字迹被水汽熏得有些模糊。门内隐约传来水声和说话声，混着吹风机嗡嗡的低鸣，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我在外面等你。”江守松开推着轮椅的手，却又不太放心地叮嘱，“换衣服慢一点，别摔着。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就在门口。”
“知道啦。”温葵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再啰嗦，我就告诉祁萌你欺负我。”
提到祁萌，江守嘴角抽了抽，“别乱说话，她比你还能添油加醋。”
话音刚落，女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一条缝，祁萌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谁在说我坏话？”她眯起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你们两个在门口拉拉扯扯的，说吧，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约了什么？”
“我们能约什么？”温葵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只有吃的。”
“吃的怎么了？”祁萌理直气壮，“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对了，等会儿去吃冻梨啊，我刚才看到外面有卖的，冰得透透的那种。”
一听到“冻梨”两个字，温葵眼睛亮了亮，“好啊，我好久没吃了。”
“你慢点。”江守忍不住提醒，“刚泡完温泉，别一下子吃太凉的。”
“你管得真宽。”祁萌不客气地拆台，“你又不是她爸。”
江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风度，“我只是提醒一下。”
“行行行，知道你关心她。”祁萌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过于唠叨的大型犬，“快把人交给我，你在外面等着，别乱闯。”
她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缝，对温葵伸出手，“来，小葵葵，姐姐抱你进去。”
“谁要你抱。”温葵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搭了上去。
江守看着她们，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句，“里面地面滑，你小心点。”
“知道啦——”祁萌拖长了尾音，顺手把门关上，把江守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门刚关上，更衣室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换衣间的格子间门一扇扇紧闭，偶尔有人拉开门，裹着浴巾匆匆走过，湿漉漉的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
祁萌推着温葵往里面走，“你想在哪儿换？里面有个靠窗的位置，光线好一点。”
“就那儿吧。”温葵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旁边是一扇磨砂玻璃窗户，外面的夜色被灯光映成一片柔和的橘黄。
祁萌帮她把轮椅推到角落，贴心地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浴巾搭在她腿上，“你先把湿衣服脱了，我去拿干的。”
“嗯。”温葵点点头，伸手去解浴袍的系带。
动作间，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更衣室里虽然都是女生，但她还是有点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换衣服。她的动作有些拘谨，手指捏着系带，半天没解开。
“你干嘛呢？”祁萌去拿了干净的衣服回来，一眼就看出她的不自在，“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害羞什么？”
“我哪有。”温葵小声嘀咕，“就是……人有点多。”
“那你当她们都是衣架。”祁萌大大咧咧地说，“再说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她们偷看你还差不多。”
温葵被她逗笑了，“你少贫嘴。”
“行了，我帮你挡着。”祁萌说着，干脆站到她身前，背对着她，像一堵结实的墙，“你换你的，谁敢乱看，我就瞪谁。”
她这副护犊子的样子让温葵心里一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她低下头，快速地把湿衣服换下，换上干净的内衣和睡衣。动作间，她的手指不经意触碰到自己的小腿，那里肌肉线条有些僵硬，她轻轻按了按，熟悉的无力感传来。
“怎么了？”祁萌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又疼了？”
“没有。”温葵笑了笑，“就是有点麻。”
“那等会儿回去给你揉揉。”祁萌随口说道，“你别总逞强，有什么不舒服就说。”
“知道啦。”温葵把头发拨到耳后，“你也赶紧换，别一会儿江守在外面等急了。”
“他急什么？”祁萌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脱下湿衣服，动作干脆利落，“他要是敢催，我就把他丢进男更衣室，让别人也看看他的八块腹肌。”
“你少来。”温葵忍不住笑出声，“他那叫一块。”
“……”祁萌认真想了想，“好像也对。”
两人一边换衣服一边互相打趣，气氛轻松得像在宿舍里。等她们都收拾好，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玻璃窗外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成一圈圈光圈。
“走吧。”祁萌把温葵的湿衣服装进防水袋，又熟练地推着她往外走，“去吃冻梨。”
走到门口，她先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看了一眼，确认外面只有江守一个人，这才把门完全打开。
江守正靠在墙边刷手机，听到动静抬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葵身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外套，头发半干，软软地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好了？”他收起手机，上前两步，“冷不冷？”
“不冷。”温葵摇摇头，“我们要去吃冻梨。”
“我请客。”祁萌立刻宣布，“庆祝我们三个人成功一起泡了一次温泉，没有打起来。”
“你很期待我们打起来吗？”江守挑眉。
“也不是不行。”祁萌认真思考，“你和小葵打一架，我给你们当裁判。”
“你先去排队买冻梨。”江守淡淡道，“不然我就告诉妈你在外面吃冰的。”
“……”祁萌立刻闭嘴，“你还威胁上我了。”
“合理提醒。”江守面不改色。
几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外走。温泉馆外的街道不算宽，两旁是各种小店，灯光从玻璃门里洒出来，在地上拉出一块块温暖的光。
卖冻梨的小摊就在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东北冻梨，现削现卖”。
棚子下摆着几个大桶，桶里装着已经冻得发黑的梨，摊主正戴着棉手套，从桶里捞出一个，用冷水稍微一冲，再用刀熟练地削皮。削好的梨雪白晶莹，咬一口，冰凉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中带点微酸。
“老板，来三个。”祁萌一马当先冲过去，“都要最冰的。”
“刚泡完温泉？”摊主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眯眯地问。
“嗯。”祁萌点头，“我们刚从里面出来。”
“那你这小姑娘，”摊主指了指她，“少吃一点，别回头肚子疼。”
“我不怕。”祁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铁胃。”
江守站在她身后，忍不住补刀，“但是小葵上回吃雪糕吃到半夜肚子疼，在床上打滚。”
“那肯定是意外。”祁萌说。
“生理期来了而已，不怪雪糕。”
“就是就是。”祁萌附和着温葵的话
很快，三个冻梨就削好了，摊主把它们分别装进一次性纸杯里，递给她们。
“给你。”祁萌把其中一个递给温葵，又把另一个塞到江守手里，“喏，你的。”
“谢谢。”江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冻梨，犹豫了一下，“你先吃，我一会儿再吃。”
“你怕凉？”祁萌立刻抓住重点，“你不是号称不怕冷的吗？”
“我只是不喜欢太冰的。”江守淡淡道。
“那正好，给我。”祁萌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抢。
“不行。”江守往后一躲，把纸杯举高，“这是我的。”
“你不是不喜欢吗？”祁萌不依不饶，“那你让给我。”
“我可以慢慢吃。”江守慢条斯理，“你已经有一个了。”
“我可以吃两个。”祁萌理直气壮，“我是铁胃。”
“你是铁嘴。”江守毫不留情，“胃是纸糊的。”
两人在小摊前你来我往地抢，惹得摊主哈哈大笑。
温葵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冻梨，梨肉被削得圆润光滑，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忍不住咬了一小口。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梨肉细腻多汁，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点冰凉的刺激，让刚泡完温泉的身体瞬间清醒过来。
“怎么样？”祁萌暂时放弃和江守抢梨，转头看她，“好吃吧？”
“嗯。”温葵点点头，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好凉。”
“凉才好吃啊。”祁萌咬了一大口，冻得直吸气，“嘶——爽！”
江守看着她们，忍不住皱眉，“你慢点吃。”
“你管得真多。”祁萌含糊不清地说，“你又不是我爸。”
“那我管小葵。”江守看向温葵，“你也慢点，别一口吃太多。”
“你也不是我爸。”温葵小声抗议，但还是乖乖咬了一小口。
江守吃着冻梨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冻得牙齿发酸的感觉，但不知怎么的，看着她们吃得开心，他也觉得这口梨似乎没那么难吃了。
冻梨的冰凉还在舌尖打转，祁萌就已经盯上了不远处的另一摊宵夜。
“你们看——”她伸手指过去，眼睛亮得像灯泡，“关东煮！”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小推车，灯箱上写着“关东煮”三个字，玻璃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食材：萝卜、鸡蛋、鱼丸、蟹棒、魔芋结……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氤氲，带着浓郁的香味。
“刚吃完冻梨，你又想吃这个？”江守皱眉。
“冷热交替，促进血液循环。”祁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养生。”
“你那叫折腾胃。”江守毫不留情。
“我胃好得很。”祁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再说了，小葵也会想吃的，对吧？”
她把“球”踢给了温葵。
温葵被点名，愣了一下，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是关东煮独有的鲜香，萝卜煮得透透的味道、鸡蛋的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辣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有点空。
“……有一点点想吃。”她坦白。
“看吧。”祁萌立刻得意地看向江守，“她也想吃。”
江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少点一点，别太油。”
“遵命。”祁萌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推着温葵就往小摊走，“老板，我们要关东煮！”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笑眯眯地问：“要什么？”
“萝卜两个，鸡蛋两个，魔芋结两个，鱼丸两个，蟹棒两个，再来点粉丝。”祁萌一口气报了一大堆，“都要分开装。”
“你这叫少点一点？”江守忍不住吐槽。
“这是我们三个人吃的。”祁萌理直气壮，“平均下来就不多了。”
“你这数学谁教你的？”江守扶额。
“你管呢。”祁萌翻了个白眼，又转头问温葵，“要不要给温婉也带一份？她不是说今天在家加班吗？”
温葵想了想，点头：“带一份吧，她应该还没吃夜宵。”
“好嘞。”祁萌立刻加单，“老板，再单独来一份，要萝卜、鸡蛋、海带和豆腐，汤多一点。”
“好。”摊主手脚麻利地开始夹菜。
江守走过去，把钱付了，又特意叮嘱：“汤少盐，少油，谢谢。”
“没问题。”摊主爽快地答应。
很快，四份关东煮就装好了，每份都用一次性纸杯装着，里面塞满了食材，汤汁从杯口微微溢出，带着诱人的香气。
“给你。”祁萌把其中一份递给温葵，又把另一份塞到江守手里，“这是你的。”
“那这份是阿姨的。”她把单独包装的那份放在一旁，“等会儿回去给她。”
“你怎么不把自己的那份先拿好？”江守挑眉。
“因为我要先挑。”祁萌理所当然，“我要挑最好看的那一份。”
“它们看起来都一样。”江守淡淡道。
“那我就挑最重的那一份。”祁萌换了个标准。
温葵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出声。她低头，小心地夹起一块萝卜。萝卜被煮得透明，轻轻一咬就化开，带着汤底的鲜香，甜而不腻。
“好吃。”她眼睛弯了弯。
“对吧？”祁萌立刻凑过来，“我就说这家肯定不错。”
江守夹起一个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吸满了汤汁，咸香适中，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口，他微微点头：“还可以。”
“你每次评价好吃的标准就是‘还可以’吗？”祁萌不满，“能不能有点激情？”
“你要什么激情？”江守挑眉，“现场表演原地旋转三圈？”
“可以考虑。”祁萌认真思考，“不过我更想看你吃蟹棒吃到脸红。”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江守淡定地夹起一根蟹棒。
“你就装吧。”祁萌哼了一声，又转头问温葵，“小葵，你要不要蟹棒？我给你夹。”
“我自己来。”温葵笑着拒绝，“你吃你的。”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丝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把刚才冻梨带来的凉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这个汤好好喝。”她由衷地赞叹。
“那你多喝点。”江守把自己杯子里的汤往她那边倾了倾，“我不太渴。”
“你少来。”祁萌立刻拆台，“你刚才喝了好几口。”
“我那是试味。”江守面不改色。
“试味能试好几口？”祁萌不服，“你这是偷喝。”
“你管得真宽。”江守淡淡道。
温葵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忍不住笑出声。关东煮的热气在空气里氤氲开来，混着路边小摊的烟火气，让这个夜晚变得格外温暖。
吃完关东煮，时间已经不早了。街边的小摊陆续收摊，灯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路灯还在安静地亮着。
“走吧，回去了。”江守看了一眼时间，“明天圣诞节还能再出来。”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