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爹出门了，拿扫帚与簸箕出门，叶子陷在泥里，她扫了两下，扫不动。那就把扫帚立到墙边，她蹲下去用手捡拾。

比扫快得多。她脱下鞋，小心地放到门边，挽起裤脚，踏进软泥地里。

叶子捡完了，打柿子。竹竿从对门借来，戳一戳柿子——很硬，掉下来不会破。

她挥舞两下竹竿，打树枝，零星几个柿子掉下来，再打，柿子随树枝摇摇晃晃，但摇晃过后还挂在那儿，系了死结一样。

她又胡乱挥了两下，仍然没有新柿子降落。

疑惑，有一点着急，她跑到对门问，问那个躺在榻上几十年的女人：“柿子怎么打啊？”

老人想了好大一会儿，她等了好大一会儿，等到急得想去另一家问时，老人含混地开口：“……打那个柄啊……”

枯瘦的手抬起来，跟她比划：“那个柄……连着的地方。”

“哦！”她匆匆跑出去，重新拿起竹竿——这一次对了，柿子咚咚地掉下来，她换一个树枝，又是一阵闷闷的、果子砸到稀泥里的声音。她笑，心想等会儿要给那个奶奶送一筐。

悄悄地，不让爹知道。

她越来越高兴，打得越来越快，有柿子砸到她头上，勾着她的头发往下坠，她甩一甩头，继续挥舞竹竿。

天快要黑了，她得赶在爹回来前打完。

可时间好像一下子过去了，竹竿往左一下，往右一下，就这一下，太阳落下去半天，再一下，天就黑了。

完了，她急得一下子哭出来，爹要回来了，柿子还没捡呢——

一下控制不住的巨震。

小芍药睁开眼。

天真的黑了，她一身的汗，在睡醒这一刻变得冰凉。眼前什么都没有，她慌忙翻个身，身后也没有。

这间房子只有她自己在。

“小狐狸？”

“长乐？”

她爬起来，越过那几张拼凑起来的床，想要往屋外去，然而身体不受控制，她歪倒在被褥中。

“……婆婆？婆婆？”

“来啦！”长乐在屋外某个地方应声，夜风吹着一种果子的甜香进来，小芍药维持着那个摔倒的姿势，等待她进来。

在这几息里她瞥见自己的头发，不再是歪七扭八、一边粗一边细的潦草小辫。有人把它们重新梳开、分股，编成两条整齐的小麻花，不松也不紧，就那样柔顺地垂在肩前。

云昭的头发散乱地铺着。

没人叫醒她。昆仑玉曾在黑暗中短暂地闪烁了两次，见没有回应，对方也暂时放弃。

直到晚饭，窗外飘进来压低的声音：“神君在吗？”

同样低的：“在，好像在休息。”

云昭骤然睁开眼。

“什么事？”她开口，尽量让声音像平常一样，第一声有些哑，第二声恢复了些：“我醒了。”

沉默。有个人没想好，另一个人在等她想。

云昭在这个当口起身、收拾好头发与衣服，她转到殿门口，开门：“进来吧。”

两个人立在门口，陈秀铮欲言又止，朱毓淡然，然而眼神坚决。

后者轻轻吸了一口气，迈进殿来。

“你想好啦？”云昭点灯的同时示意朱毓：“坐下说吧。”

“不坐了，”对方回答，“我是来和神君告别的。”

云昭停在那里。

朱毓望着神君，面上很平静：“我和寸心明天一早离开，到时就不再来打扰神君了。”

云昭恍若在梦里，她张了张口，朱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到她这里已经变得飘忽。她茫然片刻，朱毓等着，直到夜风吹进来，云昭回神。

“你不告诉小芍药了？”

“嗯，”朱毓眼也没眨，“我不告诉她，请神君也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知道了，还会觉得我爱她，”朱毓望着云昭的眼睛，这个年轻的神眼里全是疑惑，或许有一些别的，但朱毓没有精力再分辨：“她知道了，还会把我当做她娘，哪怕我走了，她也会挂念我……没有这样的娘，神君。”

云昭没有反应。

神君有娘亲吗？朱毓犹豫了一息，还是向她解释：“我想了一下午，神君的法子很好……可如果……”

“如果做她娘，就要好好照顾她。我已经不够格了。”

“那……”

沉默。

朱毓等着，云昭停下，她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来反驳朱毓。

她合上嘴。

“我给秀铮留了联络用的东西，”朱毓见状继续，“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叫我，但我只和神君与秀铮说话。”

不和散仙，不和小芍药。她否决了云昭中午提的意见。

“戚婆婆和长乐对小芍药很好，她俩照顾一个小孩，肯定比我照顾的好……神君，你得空的时候，可以也看看她吗？”

云昭抬起眼，朱毓仍然平静，但灯下她的眼睛发着亮光。云昭对那种光再熟悉不过。

“……会，”神君回答，“只要我在，我会每天都看看她。”

面前这个女人为此仓促低下头，云昭瞧见那道光落下，随后降下去的是她本人——朱毓跪在今天小芍药跪过的地方，两只手伏在地上。

那是一个凡人拜神的姿势。

她将头磕下去。

云昭下意识上前，她俯下身，试图将朱毓抬起来。对方的身躯紧绷着，一双胳膊比木头还要僵硬，朱毓沉在地上，又一下、两下，头与砖石相碰的声音也似木头一样闷。

“多谢神君。”三叩之后，朱毓维持着伏拜，低声道。

云昭把她拉起来，攥着她的胳膊不松手。朱毓等着。

“我们以后要走的……”云昭在一片纷杂的念头中抓住一个，她紧紧握着那双更加僵硬的胳膊，“散仙不可能一直待在金陵……你住在哪儿？等大家都走了，都忘了……小芍药才八岁，等她大一些——”

“神君，”朱毓打断她，“我忘不了。”

双臂挣出来，她没看云昭表情，退后两步，她作揖：“再会。”

她转身出门。

云昭的眼神木然追着，直到她扶着门框迈出门槛，云昭才从愣怔中抓住第二个念头。

“朱毓！”云昭追出门去，“下午小芍药和我聊过——你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那个背影停了几息。云昭望着那条笔直的背影，仔细地，想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犹疑或不舍，那块雪青色在颤，云昭分辨不出是自己还是对方在抖，她眨眨眼——

“不了，”朱毓回答，“我不想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