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团练意识到她可能根本没有听自己在说什么,胸闷到了极点,踉跄后退了几步,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哟,您得注意着点,这把年纪了,最忌动气。”沈藏殷勤地扶住他,把人往圈椅上带,拍拍他肥厚的背,劝道:“我也是为着团练大人着想啊,这帮人是真不能姑息放纵了,非得想法治一治了。”
“能治还待到今日?”房团练摔开她扶着的手,恨恨道:“能治的人还会送到这里?”
“那些身家背景的人,无非在这待个几年,再买个闲曹处的虚职,都非难事。他们不求仕途亨通,自有家族恩庇,我们何必管这个事?”
“如今你伤了那些宝马,虽伤不致命,到底折损甚巨,谁家银两都不是大风吹来都要肉疼的!你是将大半个京城的仇都结下了呀!”
沈藏掏了掏耳朵,似想将这胖老儿的聒噪一并掏出,闲闲道:“我小小一个教头怕结什么仇?干不了我便不干了!可是团练大人您可想过自己?”
“我?干我何事?”房团练唇上两簇胡须吹得随风荡,“我要不是被你拖累,哪会受这个气,吃这些挂落?”想之前,自己纵着那些纨绔们,营中子弟虽无建树,但好歹让他们玩闹得顺心,各家便也经常递送些示好之物,这以后哪还会有如此好日子?
见他郁气难消,沈藏笑了笑,提了桌案上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给他:“上头下旨要五营对擂,垫底的营会被重罚,您是知道的吧?”
“自然知道。”教头司务之下罚俸杖责,团练营职居高位,好赖不受牵连。
沈藏点头,转脸就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状,愤然道:“今日罚教头,明日罚司务,后日再罚录事、节级,这俊才营若一直烂泥扶不上墙,次次皆垫底,罚无可罚之际,只怕团练亦会被重罚啊!
“小人不敢说体壮,但年轻,承受几杖不足为惧,若是王司务与您这般年纪......”眼见房团练青了脸,忙改口:“——啊,不是说您老,您正值壮年,虽是当打之年,但总是不受刑杖为好啊。”
王司务在一旁都快落泪了,自己一把四十大好几的骨头,也怕啊。所以他虽然在武器库时大约已猜到了沈藏的意图,还是当做不知,让她莽头莽脑地上了。
见房团练尤自犟着不松口,他连忙也上前去劝说:“大人啊,小人知您为难,但您细思下,此事一出,各家状纸都递进了枢密院,只到了御案处,便被留中处置了,您就该知道了皇上和韩相的意思了。”
“何意思?”房团练没好气地啜了一口茶压心火,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帮害怕受罚的下属在给自己设套!
“这是要整治的意思呀。”王司务细细说与他听:“这俊才营积弊已久,朝廷重要职务的提拔选官都是绕过这处的,日常当个放养发配之地。这次竟要五营对擂,那其他四大营是何实力?那是军机栋梁之才的培养处!”
“人人都认为俊才营必败无疑,您恐也是做此想法。但若落败多次,名声臭上加臭,说不定最后全营就裁撤掉了,届时,大人您还好说,我与鲁节级、沈教头等一干人,只怕都要上街卖艺过活了,哎。”真实心意地叹了气。
身旁嘴拙一直不做声的鲁节级也应和般叹气,被房团练横了一眼。心中百般计议绕转:谁说他不怕?他也怕,他是个从都头慢慢爬上来的,后头也没棵大树可倚靠。
沈藏挺佩服王司务的,竟知道曲线救国,给草根逆袭的房团练上失业危机感,直击中老年人的痛点。
王司务还在趁热打铁:“上头要一把刀,我们便做那把刀,我等若不主动挺身做这把刀,待到上面派下另一把刀时,只怕会削平了我们。”
“最上头既然释放的是这个消息,咱们就顺着这个意思走,那些子弟家中的意见勿需多在意。”
“如何能不在意?”房团练确实被说动了,但还是有些难受,别人都是站着说风凉话而已,只有他是真正要接受集火的人。
沈藏嘿嘿就笑开了,谄媚地在他旁边坐下:“大人听完只需说‘是是是,好好好’就成了,人家还能逼您画押呀?”厚脸皮这事儿,学她沈藏呀。
“京城名利场,最重是颜面,若是家中弟子百炼成钢,最后出息了被全城传唱,各家门楣自然有光,只道谢您还来不及呢?怎还会找您的不痛快?”
她拍了拍胸脯:“您让我们放手去干,纵有伤损,亦是训练事故,说法皆可推可挡。那般锤炼后,最后总有几个成器的吧?届时,‘裁汰浮浪,再造精锐’的大功可是您的!”
沈藏说的天花乱坠,房团练听得将信将疑,斜着眼盯她那张谄媚殷勤的脸:“你当真能教好那帮纨绔?”
“不敢说全都能教成才,但我有科学的教学方法,让咱们俊才营改头换面应是不难!”
房团练终于接受了她的说法,翻了她一个白眼,端着茶盅慢慢抿了起来。
没料沈藏蹬鼻子上脸,再提要求:“不过需要大人您配合我做件事?”
斜睨她:“何事?”
“帮我去朝中请个‘政委’来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