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第一次被灌成这样，将人挪去值房休憩一晚吧。”少帝的手扣在椅上有节奏地敲着，说与尚书听。

兵部尚书连忙应承，吩咐两个兵甲行动。

“朕也有几句话同余卿说，这衙署何地可静坐？”少帝温文问道，如话家常般。

尚书余庭生心头一跳，躬身往黑乎乎的内庭引:“委屈陛下随臣去东侧院小坐。”

皇上去往何处，下官们自然不敢相问，接了一句“爱卿们自尽兴”，便跪送他去往内院了，之后大家反而放开手脚开始互灌黄汤。

沈藏在有人架她手脚时，已勉力醒来，她再烂醉也还记得自己是个女身，拂了那七手八脚，跌跌撞撞只说要家去。

甲士领了皇命自然不敢放她醉行回家，只引这醉鬼往值房撞去。

蔺仲夫亦想相扶，却被已酩酊的王霸扯住。

他踢翻脚下空酒坛，大着舌头喝止:“二弟也想逃？不是说不醉不归么......”

罢，这汉子酒量虽好，也禁不住无底洞般灌注，他人喝酒是一杯一杯地饮，他是一坛一坛地吹，哪还能不醉？

蔺仲夫在座旁又拍开两坛，豪爽递与他：“如此，再敬哥哥！”

......

隔绝了宴会的喧嚣，政务堂东侧的院落里，内官点上四五盏琉璃灯笼，暖光映上青砖，少帝与余庭生在石桌各执一头。

余庭生只敢虚坐在石凳边缘，少帝倒是缓缓赏着这兵部一角的夜景，视线掠过墙角那一排凉色的兵器，吟道：“遥想关河铁衣寒，近闻庭宴丝竹暖......”

余庭生何等敏锐，脸色大变，连忙跪倒：“臣有罪，失察于大体——”

“余卿误会了，并非斥责。”少帝将人虚扶起来，自责道，“朕年轻，于军务上着实懵懂，这两句只是随意吟来，惹出余卿惶惧便是朕的不是了。”

“臣，不敢，谨听圣训！”余庭生落座回去，想来还是心惊，又站起躬身立着。

少帝不再劝他，目光落在冰凉石桌上的袅袅茶汤雾气上：“余卿，这几日北方奏报频传，羯人暗下又急备粮草，恐有暗动，朕心惊忧。”

余庭生对于少帝所说，亦是知晓，这些奏报也经了他的手，不过他断定少帝还有后话，所以并未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

少帝果然继续道：“......韩相公自朕登基起，就一直督朕整顿朝纲，以图尽快北伐，只是……如何齐心臣民，朕虽有雄心，但还是怕看不透。”

“依余卿看，如今朝野上下，心齐否？”

余庭生这才恳切道：“陛下仁善，苦心社稷，朝臣甚幸。”

又筹措语句，斟酌道：“古来用兵，朝堂乃至民间，攻守之辩乃是寻常，非人心不齐之兆，万望陛下不要烦忧。现下要紧的，据奏报去查明，羯人粮草是应冬储备，还是确有异向？”

“前往北地的细作埋伏已久，但也拿不出确实消息，朕与韩相公皆心忧呐！”少帝蹙眉间抬眸看他。

余庭生道：“与羯人停了这五六年的战乱，双方俱私下做着军备，兵部亦不敢懈怠。”

“ 以老臣愚见，只要兵户的账册清，武库的兵甲利，边疆的燧卒明，朝臣百姓人心哪怕只有七八分齐，狼烟起时，工事便能急起应变抵御。”

少帝满意颔首，拉他坐下，体恤道：“余卿果然是朕之股肱，朕知道你的难处。”

“韩相公锐意进取，领着鹰派将臣求战心切，但三司官员中也有上奏曰民生疲敝，天下还需修生养息，而兵部掌着粮草兵马，卿夹在其中，怕是如履薄冰吧？”

余庭生受宠若惊道：“谢陛下体恤，老臣……无委屈亦，无愧。”

“兵部确实是个火炉子 ，但任谁坐这个位置，都是要被烤的。既掌天下兵马，这粮草钱银的算盘臣自要打得清楚响亮，一笔一笔算给各位大人看，若战，倾国之力，若和，边备亦是省不得，这账，虽不好算，但总得要有人算，臣就如那掌家的媳妇般，受点气也是正常。”

少帝听得目泛微光，颇为动容：“是战是和，兵者都是国之重器，余卿忠贞至此，吾心甚慰，想必堂官部将必是朕与韩相公都能托付之人。若是将来......假使真有大军开拔那日，粮草督运，兵符调令等关键位置上，要用锐意进取之能臣，还是守成稳重之纯臣？余卿历经两朝，可否为朕解惑？”

余庭生沉思了几息，才道：“陛下思虑深远，为臣不及也。依老臣拙见，‘代价’二字”可核谋算，锐意北伐者乃谋百世功，但亦有国库、民夫、兵役、山河破损之代价，臣愿给陛下和韩相公交上一笔明白账！”

说罢深深拜倒，回避了举荐何人的问题。

身旁的陆景仙剑眉蹙起，四下环顾，发现站守的禁军并未有异样。

但真有异样也在心内，断不会让他看出端倪。

少帝默然了片刻，缓下眉宇间一点郁色，挽了宽袖扶起老臣，朗笑道：“与余卿一叙，让朕宽心不少。望卿保重身体，来日方长。朕还仰赖你这个掌家媳妇多筹谋。”

余庭生惶恐站起，感激道：“陛下信重，老臣……老臣定当恪尽职守，据实以奏——”

“站住——！”忽然院门处传来一声呵止，继而刀剑出鞘声齐齐发出。

“何人擅闯？！”陆景仙横刀挡住少帝，向外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