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亦换了常服,乖巧温顺坐在床沿边,从御医手中接过一只青色官窑莲瓣碗,持着汤匙轻捣,热雾袅袅,苦涩之气飘散,想必是碗药。
第一次见皇帝给臣子侍疾的,沈藏虽大开眼界,但是不敢细看,远远跪倒就拜,依次向少帝和韩岿问了安。
额头抵住了地面,一把细腰塌下,呈五体投地之状,惶恐有之,谄媚亦有之。
少帝见之,甚是谦和,微笑道:“沈卿快起,近到前来。”
沈藏未听韩岿命令,头都不敢抬,这方天地现在谁做主,她自然是知道的。
“沈教习听力不佳?”声音虚凉,气势却不容置疑。
沈藏听得一颤,膝行向前,在韩岿床前再拜,作痛心疾首状,结巴谢罪:“臣,臣粗鄙武夫,学艺不精,误,误伤韩相公。柱石有误,臣不胜惶恐,愿跪听训旨。”
“愿跪就跪着。”韩岿轻嗤,胸口隐痛着,几个字说完便轻按胸口闷住咳嗽之欲。
少帝蹙了眉峰,示意身旁御医上前。韩岿摆手,挥退了,只从少帝手中接过药碗端着,低垂眉眼看过去,那浓稠汤药镜面漆黑,一如他心内的黄莲味。
刚才解衣扎针时,他已看到自己整片胸膛都呈青紫之色,现在这状元竟狡辩说自己武艺不精?
全然谎话!皮肉凄惨,脏器有损,骨却未裂,就是武艺太精,才有此手段。
况自己在挨那窝心一脚时,沈藏怒目金刚的面容里含恨含冤之态又作何解?
他将怀疑和不耐压下,盯着沈藏搁在砖板上的头顶,冷冷发问:“集英殿上说的可是真话?”
一滴冷汗从前额淌到地面,沈藏心虚,却咬牙道:“自然肺腑之言。”
韩岿关心的无非就是她的北望之言,殷切之意。
可是,沈藏一个现代穿书的人,怎会对书中架空的家国战乱有什么切身之感。炮灰的任务难道不是想办法活下去,死得不要太凄惨吗?谁知道下线之后又会怎样天崩开局。
无非是书中主角爱听什么她讲什么:女帝爱听忠君爱国,朝纲不逆;乱臣要听吊民伐罪、饮马羯河的畅想。
沈藏本就身段柔软,能屈能伸,只要他们爱听,她什么都能说出来。肚子里已打好腹稿,正准备大唱韩相收复故土、力拓北疆的未来之功,就被人接下去的问话打断了。
“读过什么兵书?”
沈藏急忙在脑内将十二岁之前研读的诗书都搜刮了一遍,真的没有任何关于兵法的典籍,编造又怕韩岿细究,只得诚实答:“......未曾读过。”
少帝亦有失望之色,却仍和颜插问:“可是自小未识过字?”想来不应该,沈藏父乃鲁山县县尉,虽在穷山恶水之际当父母官,但也是神宗二十年科举四甲的同进士,怎会不让家中大郎习字。
“进过三年学堂,课业并不出众,常用字认得些个。”沈藏硬着头皮说,这也是实话。
韩岿从迎枕间微坐直起身体,将手掌撑在床沿,继续问:“羯人散居北域,平原广阔,羯河绵长,北伐需步、骑、水诸军协同,给你一支两万的先锋兵马,你要做如何配置?夺回犁城堡寨,你将作何打算?军饷估算几何?”
沈藏把脑子听炸了,她,她只是来考个武举,得了一个养家糊口的行当,而韩岿的问话显然是要她兑现那通北伐言论!
她大汗涔涔,趴着战战兢兢,头上两道视线有逼视,有期许,她实在抵挡不住,颤着声回:“骑,骑兵自然多多益善,臣,臣不善布局,只管冲杀......”
“桐崖山是大梁至羯部第一道天险壕堑,地势居高,多设埋伏,我大梁军每每突破不下。如令你做敢死队将领,你要如何因势而变,冲击突破?”
“.....臣,臣......定奋勇突击,”沈藏的背脊上的布料都湿了,“自当做一名狭路勇者,为国捐躯,百死无生得其所.....”
她开始后悔了,那番北伐之言虽保住了性命,但却让韩岿和少帝生出了些不实际的期望,才这样连番拷问她。
她这样语无伦次,一昧狗扯羊肠鬼打墙,能意想到帝、相二人的失望,沈藏蜷住了哆嗦的指节。
“公相,朕以为沈卿虽无运筹之才,却有破阵擒首之能,若有机会犁庭扫穴,冲锋在前,定是一把国之利剑。”少帝约摸也是搜肠刮肚才琢磨出这个台阶来。
“沈藏,抬起头来。”韩岿的声音更凉,质如玉石掷地。
沈藏慢慢将头抬起,对视对方迫人眼神。漆黑幽深,瘆如前世在棺缝中那最后一线画面,她再不敢看,半敛了眼睫,任额上细汗沿眼皮滑落。
“若予你一支精锐,令你深入敌后擒拿贼王,然此去九死一生,纵是成功亦可能史书无名,沈藏,你可愿往?”
这,这这,不会真叫她去送死吧?沈藏心思转动,怕豪气干云地应下,明日真叫她去羯部枉送性命,不由得支吾:“朝廷……可有援军?若是全身而退......”
韩岿漆黑眸子中的一点星也熄灭了。
“竖子!无德无能无担当,更无守疆护国之心,欺诳殿前,愚弄君臣,入京考举也仅为了名利!”一想到这人重伤自己,还在殿上诓骗众人,韩岿怒火中烧下,将半碗汤药砸了过去。
明知不好躲,不能躲,但是沈藏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自觉不过是在书中走一遭的龙套,怎能平白受这一击,加之武艺高强,身轻灵活,一瞬移就把那来袭之物避开了。
莲瓣碗在石砖上应声碎裂,正如瓣片凋落,乌黑汤汁溅洒在众人袍裾上。
少帝惊急站起,御医和宦者低头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沈藏楞楞将视线从地上的碎瓷片移到那床上突然发作的人身上,那人好似真被自己气狠了,玉山倾颓般倒在迎枕上喘着粗气。
她暗叫不好,忙将头磕到地上,仿佛刚才自己不曾僭越一避。
韩岿这一砸,确实也牵动了伤处,眉峰紧蹙,脸色煞白,御医忙膝行抓他手摸脉,少帝也急忙问询:“公相有碍否?”
“无,无碍,韩相公消消气。”那御医匆忙抚了脉门,自然知道没有大事,不过再让那愣头武状元再气着的话,就不晓得了。
沈藏身边近处趴跪着的冯内官,避着人,细悄声儿急劝:“教习,怎好躲开去,罪过啊,还不快求饶......”
沈藏气苦:韩岿你个窃国大贼,给别人上什么道德枷锁,整什么家国大义,你忠良你倒是别造反啊!自己不过是想当个公务员罢了,没有才智凭着武力值混个铁饭碗都不行么?非要叫她去前线送死!
只这话沈藏不敢说不敢问,她只会躲,真要死到临头了,她又软了身段,‘凄惶’求饶:“韩相公息怒,卑职错了。卑职短视于学武用处,空有技艺,疏于军国大道!”
“卑,卑职是觉得家中父母老迈,也无兄弟相持,故思量颇多,以至心志不坚。但卑职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请韩相公、陛下明鉴!”
毫无风骨的模样与言辞,让韩岿咬牙。
少帝亦听出沈藏踌躇推诿之意,暗道自己看走了眼,但沈藏实在是个武学高手,真让韩岿砍了也是可惜,便期期艾艾劝道:“公相莫要动气,朕撤了她御武院教习一职,谪为教头,且看他表现如何?”
韩岿眸中愤恨难当,少帝怕他无法消气,又道:“沈卿之武艺,远高于现任班直们,军中也拉不出几个高手堪比,便让他在教场施展些所长罢。血性锤炼,也需些时日,且看日后?”
见韩岿仍是不为所动,目光如电般盯视着沈藏,声音转为小心翼翼:“......倘若就此还不经用,便逐出京师,未为晚矣。”
沈藏“哐哐哐”又是三个硬实的响头,以示应和:这‘公务员’做得如细绳上跳舞一般凶险,不如回家种地!
几息后韩岿才慢慢平复下来,阖了眼皮,薄唇轻吐:“滚出去。”
沈藏大出口气,少帝亦指示冯内官:“先送沈教头出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