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陆泓抽噎着抓住陆崇的衣襟,冻红的鼻头一抽一抽,“好多血……外面……母妃,母妃呜呜呜……”
陆崇接过孩子,掌心触及那身湿冷的单衣时,眉头骤然锁紧。他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地上跪着的老嬷嬷。
“还愣着!”德礼厉声喝道,“天寒地冻,就给六皇子穿这些?你们这些老奴是做什么吃的!”
那老嬷嬷早已吓傻了,此刻才回过神,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瞬间见了血。
“去取衣裳来。”陆崇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温度又降三分。他耳畔还萦绕着贵妃渐弱的呻吟,眼前是宫人手中端过的、尚带余温的血水。
德福拖着老嬷嬷退下,亲自往暖阁取衣物。
陆泓在父亲怀里瑟瑟发抖,不时打个寒噤。烛光映着他仰起的小脸。那眉眼,那抿嘴的弧度,竟与早夭的老四有七八分相似。陆崇心头骤然一痛,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
“陛下,六殿下年幼,不如让奴婢先送他回宫歇息?”德福捧着狐裘回来时,小心翼翼提议。
陆泓却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那双肖似四皇子的眼睛里盛满惊惧与依赖。
陆崇沉默片刻,将狐裘裹紧孩子:“罢了……朕也有数日未见泓儿了。”
又是半个时辰。
寝殿内的尖叫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死寂。
老太医几乎是爬着出来的,官帽歪斜,声音破碎如裂帛:“陛、陛下……小皇子……没了气息……”
话音未落,人已歪倒昏厥。
陆崇闭上眼。怀里的陆泓似乎察觉到什么,小声啜泣起来。皇帝缓缓抬手,轻挥了挥:“朕知道了。”
他抱着孩子起身,走向寝殿。
血腥气被浓烈的苏合香勉强掩盖。杨贵妃躺在层层锦衾中,面色灰败如纸,见到陆崇时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滚落。
“别说话,好生养着。”陆崇将陆泓往前推了推。
孩子怯生生抓住母亲冰凉的手:“母妃……疼不疼?”
杨桢望着儿子,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痛哭失声。她嫁入宫中这些年,身子本就孱弱。太医说,是当年四皇子夭折时落下的病根。怀上陆泓已是万幸,这次有孕,她日日焚香祷告,没想到终究……
“陛下……”她气若游丝,“臣妾……无用。”
最后一个字吐出,人已昏死过去。
陆崇站在榻边,看着太医宫女慌乱施救。他怀中的陆泓将脸埋在他肩头,小声抽噎。
“好生照看贵妃。”皇帝最终只留下这句话,转身时,玄色大氅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他抱着陆泓走出长春宫。
风雪未歇,那些断梅已被彻底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德福提着宫灯在前引路,灯火在雪地上摇曳出孤寂的光晕。陆崇低头,看见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睡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梦中不时抽噎。
乾清宫的灯火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孤寂,那光亮照不进的暗处,血色已无声浸入宫墙的每一道砖缝。待到翌日晨光熹微,贵妃小产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六宫。
“小产?”皇后在坤宁宫听到禀报,修剪花枝的金剪微微一顿。她面上掠过恰到好处的忧色,沉吟道:“贵妃连失两子,实在令人痛心。去库里挑那支百年老参,并些温补的药材,本宫要亲自去长春宫探望。”
她放下剪刀,用绢帕缓缓拭了拭手,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将此事,也透给东宫知晓。告诉太子爷,近日……务必仔细宫里的动静,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奴婢明白。”心腹太监躬身退下,深知这“仔细”二字背后的千斤重量。
半个时辰后,长春宫便堆满了各宫“聊表心意”的珍稀药材与补品。皇后坐在主位,握着贵妃杨桢冰凉的手,言辞恳切:“妹妹务必保重凤体,皇上与本宫都心疼得紧。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本宫已向皇上请旨,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妹妹一个交代。”
皇帝陆崇来看杨桢时,她只是无声流泪,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让陆崇心口一阵闷痛。他宽慰了几句,心下却疑云渐生——杨桢这一胎,一直由他最信任的太医精心照料,怎会说没就没了?
回到养心殿,他眉宇间已凝了一层寒霜。
“德福,”他唤来贴身大监,“贵妃昨日饮食起居,当真毫无异状?”
“回陛下,晚膳已验过,无毒。宫人也说,娘娘未见外人,未用他物。”
“好端端的,龙胎就凭空化了?”陆崇的声音陡然转冷,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这寂静中的一声轻响,却让德福头皮一紧。“你去司礼监,挑几个得力又嘴严的人,暗中盯着长春宫和……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地方。记住,要悄无声息。”
他将此事全权交给了皇后,年关政务繁杂,他一时未能深想,这后宫一隅的悲泣,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风暴最先刮起的,却是在前朝。
几日后的早朝,气氛原本如常。直至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行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平稳却如投石入水:
“陛下,臣有本奏。右都御史王宪之子王灏,三日前于梨花苑中,与一江湖卖艺男子发生口角,竟纵仆行凶,毁物伤人不说,混乱中……还误杀了一名无辜的幼童。此事已在京城传开,民情汹涌,皆言天子脚下,法纪何存!”
满朝文武为之一静。
被点名的王宪猛地抬头,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急忙出列跪倒:“陛下!犬子无状,臣罪该万死!然此事确有内情,是那男子出言侮辱在先,犬子年轻气盛,双方殴斗以致失手,绝非故意杀伤人命啊!”
“内情?”严行侧过身,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反问:“王大人所指内情,莫非是令郎与人口角时,对方提及王大人在西郊有处别致的院子?这究竟是市井口角,还是有人想挟私报复、堵悠悠众口呢?”
此言一出,王宪如遭雷击,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竟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西郊的庄子是做什么用途,他心知肚明,虽说与朝政无害,但也无法在众人面前启齿。严行是料定了自己无法争辩么?
龙椅之上,陆崇的目光缓缓扫过王宪惨白的脸,又掠过垂首不语的太子,最后落在严行不卑不亢、身姿挺拔的身形上。严行素来刚正不阿,对一众官员的督察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不过,拿到朝堂上铺开来说的,都是些要事。
“此事,”陆崇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大殿的气压为之一低,“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明实情,无论涉及何人,据实禀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感到,一根无形的弦,已然绷紧。
退朝的钟鼓声传来。陆崇步出金銮殿,望向阴沉沉的天际。
德福悄步上前,低声禀道:“陛下,方才暗线来报,贵妃小产的前几日,似乎有翊坤宫的一个粗使太监,以送时鲜为名,在长春宫附近出现过。”
陆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翊坤宫的太监为何从长春宫路过?案子是皇后揽下的,莫非其中有所关联?
“继续查!还有王宪那事,让锦衣卫仔细查!”
陆崇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连日的疲惫让他没有及时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