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带着陆崇给的新任务出了宫门。
阵阵秋风卷起落叶,冬日,又近了些。
“周中书,近日可好?”
陆治那双桃花眼里透出几分笑意,但整个人已经规矩了许多。
“五殿下觉得呢?”
周望舒挥了挥手里的折子,脸上透出几分疲惫和无奈。
“走吧。请你吃酒。”
陆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
“吃酒?”周望舒挑了挑眉,“去哪儿?”
“游仙窟?”陆治答得理所当然。
“极好。”周望舒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扔下他就往外走去。
“哎,周月!游仙窟是这个方向啊。”
说归说,陆治还是小跑着追了过去。
“我知道。”周望舒浅笑着开口,“可是,御史大人府上是这个方向。”
“你居然和那严青天同流合污了!”陆治不满地叫道。
周望舒摇了摇头,“非也。我不过是去贿赂他罢了。”
陆治随即想起了严行在朝堂上诘问周望舒的场景,搓了搓胳膊,“啧,贿赂严青天?你是大尧第一人。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谁贿赂成功过。”
“那是他们道行不够。”周望舒耸了耸肩。
外头起风了,寒意裹挟着,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陆治没去成游仙窟,周中书自然没了贿赂严青天的证据。
陆治跟着他进了长公主府。如今陆治跟着锦衣卫在处理张兴远后续的事情,周望舒又是内阁的中书,第二日都是要去点卯的,也没了那么多空闲去顽了。
是故,二人哪儿也没去,只让孟春买了二两烧白,并两样时兴的小菜吃了。
“没想到啊,你进了内阁两年,酒量都变差了。”
陆治低笑一声,看向了对面脸色泛红的周望舒。
周望舒放下了银箸,笑着睨他一眼:“你不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抱着酒壶上了屋顶。
有烧白配着,冷冽的北风也有了温度。
“前年这个时候,你还傻乎乎地当什么侠探,帮慕吟阁破案呢!”
“你还装成个花花公子,调戏良家少年呢。”
周望舒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一句。
陆治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周望舒,你变了。”
“陆修齐,你也变了。”
他们默契地干了一杯酒。
曾经的他们,能动手绝不动口。如今年岁渐长,却多了许多枷锁,将那份洒脱不羁的性子全部束缚住了。当真是岁岁年年人不同了。
“你要权势,要人,就得把棱角磨平了。磨成沉稳可靠,磨成他们喜欢的君子模样。混世魔要不得,花花公子也做不得。”
周望舒向后一仰,躺了下去。目光灼灼望向天空。
又是一年过去了,他丢了师父,丢了自己,又丢了白术。真是,丢人呐。
陆治躺在了旁边,望着天上的星星抬手描摹起来,那是个女子的轮廓,是那个永远惦念他,爱他的唯一的女子。
“奴儿干那边你怎么办?要把阿苏收归过来吗?”
陆治并没有看周望舒,而是盯着天上的星子。勺柄正指戌位。
毕竟奴儿干情形与中原地区不同,各个部落管理起来也甚是费心劳神。阿苏肯认错认罚,又主动上缴了银两,填补了亏空,且把众多部落安抚好了,这便足够了。边境安定,自然是陆崇乐意看到的。
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让张驰留在了镇北军。张驰还年轻,带兵打仗又是个有天赋的,有他在,不消几年光景,就能在镇北军中树立起威望。届时,便是第二个张兴远。
“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周望舒摆摆手,“张子慎是个厉害角色。北疆之后,怕是离不得他。”
周望舒猜到了他的想法。掰倒张家这件事于陆治而言是不同的。但张家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张明薇是陆崇的结发妻子,陪着他在不胜寒的高处一呆就是几十年,两个人之间不只是夫妻情分。
张家又是大皇子的外祖家,若是真的动了张家且没有足够的势力压制陆治一派,陆治就危险了。
“居然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实在难得。”陆治笑了笑,往他身边挪动了两下,“那照你说,这个张子慎还有张家怎么处理?”
“张子慎是张子慎,张家是张家。”周望舒轻轻开口,“但,张家又不能只是张家。”
陆治微微蹙眉,想起了诏狱里面过得风生水起的张兴远。这几日,他没少给陆浩施压。可是陆浩的胆子被养大了,说话间都有了几分硬气。不多,但足够与他形成掣肘,让他无法对张兴远下手。
“你还真打算借老三的手养着张兴远?”
陆治狐疑地看向周望舒。他不确定是谁跟陆浩说了什么。
“陆治,你敢赌张子慎与张兴远的父子情深吗?”
这话,问得又岂止是张家父子。
周望舒只是静静看着天上的星星。陆治谁也不信,这点他是清楚的,便也不在此事上多言。
陆治一时无话,只是灌了两口酒。他是陆崇的儿子,可是陆渊、陆浩也是。
随着他们几个长大,那点父子亲情倒是更多地摆在明面上,每日早晚请安,时不时一起吃一顿家宴。看上去,一家人其乐融融,可私底下,谁又说得清呢?
见他沉默,周望舒也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望着天边的圆月。
北方的月亮圆起来了,南方的月亮,也该圆润起来了。
清凉的月色笼罩着白术,那一身月白道袍与月色十分相称。他瞧了眼高悬的玉盘,思绪也跟着飘走了。一时看到的似乎是一双多情的眼眸,一时看到的又是娇嫩的唇瓣。
“白先生,天气渐渐凉了,夜里得小心喽。”
顾微朗声吆喝了一嗓子,打碎了周身的月华。
白术便缓缓起身,小心地从梯子上爬了下去。
他不会轻功,想要上屋顶,便只有这一条门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回春谷那一晚后,他就爱上了爬到屋顶上看月亮。不论是初一几不可见的月牙,还是十六的圆盘,他都欢喜不已。只是苦恼阴雨天,或是起了浓雾,天边的月儿就没了踪影,让他心急。
他穿着宽大的道袍,下梯子时,又得当心脚下,又得留意手边,时不时晃一下身子,显得十分生疏。也让一侧看着的顾微跟着心惊胆战了一把。
“白神医,小心些。”
顾微提了两壶酒立在廊下,此时正歪着头欣赏白术的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