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脚落地,却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岁杪急忙扶住他:“白神医,您别急,主子真的无碍了!别太着急了,你身上也有伤呢。哎,慢点啊,这要再摔一下怎么办啊。白神医,白神医。”
可他心中明白,白术的固执十头牛也拉不回。只得搀着他,一步步挪到隔壁房间。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吧。”岁杪将白术安顿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对正在熬药的林钟说,“白神医,这是林钟哥,也是十二月令之一。他也会医术,不过主子安排他在常宁城打理铺子。”
身着褐色棉衣的林钟回过头,面容严肃,他看了眼白术,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后怕:“你那临危一剑,用烧红的剑刃烙在伤口上,虽是兵行险着,却真正止住了要命的山血。若非如此,纵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他性命。”他边说边倒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面无表情地递上,“喝了。冰天雪地里走一遭,能捡回命已是万幸,莫再染上风寒。”
“多谢。”白术点点头接过了碗,目光又停留在周望舒的脸上,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
“林钟哥,你就不能笑笑嘛,”岁杪在一旁小声嘀咕,“整天板着张棺材脸,好人也给你吓出病来了。”
林钟一个眼刀扫过去,阴恻恻地道:“岁杪,我新配了方子?治话多,百试百灵。”
岁杪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躲到白术身后:“白神医,你看他!”
“少贫嘴,出来,有事交代你。”林钟不吃他装可怜的这套,拎着他的后领便将人提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白术探身,指尖轻轻搭在周望舒的腕间,直到那平稳的脉象传来,他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他端起身旁那碗辛辣的姜汤,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那暖流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驱散着骨髓里残留的寒意。
周望舒确实如岁杪所说无大碍了,只是失血过多,一直昏迷着。不过,周望舒的身体颇有种在一次次摔摔打打后,愈发结实耐造的意思。
次日天光刚亮,他便悠悠转醒。一偏头,就看见白术伏在床边,睡得正沉。小嘴不满地抿成了一条线,鼻翼轻轻煽动,那双星眸此时被遮挡了,倒把拧的几乎变成川字的眉头显得格外清晰。身上是一件歪歪扭扭的大氅,一看就是别人给搭上去的。此时左右无人,那件大氅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露出了少年挺直的腰板。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句:“属驴的倔脾气。”
周望舒轻轻将他摇醒,示意他上床来睡。白术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意识混混沌沌,只循着本能动作。反正平日也没少同榻而眠,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只乖巧顺从地爬上了那尚且残留着体温的床榻。
几乎是陷进温暖被褥的瞬间,熟悉的草药清苦气息便混合着周望舒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丝丝缕缕地将他包裹。他像一株终于寻到水源的藤蔓,不自觉地朝热源处蜷了蜷,几乎是立刻便再度沉入清甜的梦乡。
梦中不再是冰封雪冻的牢笼,而是杏山永不落幕的春日,暖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花草的芬芳。他紧抿了一夜的嘴唇终于无意识地松开,唇角隐约牵起一点微小的、安宁的弧度。
周望舒在旁瞧着,不禁也跟着微微一笑,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因熟睡而微微颤动的长睫。白术折腾了这一夜,心神与体力皆已透支,此刻确认周望舒安然无恙,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睡得极沉,竟还传来低低的、猫儿似的鼾声,听得人心头发软。
周望舒本打算再歇息片刻,刚躺回去,身侧那人温热的体温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实实在在的生命力。他终究没忍住,又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端详起白术沉睡的容颜。那张平日里交织着狡黠与乖巧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毫无防备的恬静。
只可惜,这份静谧短暂。外间隐隐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周望舒眼底的柔和瞬间敛去,只得无奈地缓缓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去,将那满室的安宁,尽数留给了榻上酣眠的人。
“主子!”
房门轻响,周望舒缓步而出。原本争执的三人瞬间噤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垂首屏息,不敢与他对视。
“怎么回事?”
周望舒面色青白,声音虽因伤势而低弱,那份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却分毫未减。
岁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孟春紧抿着唇,胸膛仍在微微起伏,显是余怒未消。季秋见二人都不言语,也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怎么,”周望舒眸光一沉,寒意弥漫,“舌头都被猫叼去了?用不用我去给你们寻回来?”
这冰冷的质问瞬间冻醒了三人。
“回主子,”季秋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探查了那甬道,发现其中残留的火药痕迹。其走向四通八达,俨然已成一条连接京师内外的秘密通路。”他稍作停顿,继续分析:“上次冬猎之后我们的人就已经在查了,昨夜的那条甬道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对方显然布局已久,那甬道宽阔,绝非短期能成。”
“是前朝遗存的旧道,”周望舒微微颔首,一语点破,“倒是叫他们废物利用了。”他目光扫过三人,“就为这个吵嚷?”
岁杪偷瞄了一眼孟春铁青的脸色,怯生生地开口:“主子……是孟春哥觉得我们护卫不力,才让您和白神医身陷险境……”他越说声音越小,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
周望舒看向孟春,语气稍缓:“不必苛责他们。此行本是我临时起意,思虑不周在先。”
孟春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属下失态。”话虽如此,他紧绷的下颌仍露出些内心的不甘与后怕。
“此事容后再议。”周望舒抬手制止了可能的辩解,“白术还在休息,莫要吵他。孟春,随我去书房。”
季秋拱手目送两个人离开,与岁杪一起守在了门口。两个人在寒风中伫立,脊背挺得笔直。
林钟从外面回来就瞧见了两个脸色紧绷的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两人一眼便往屋子里去了。
周望舒踏入书房,径直将一张宣纸铺在案上。
“你来看,”他提笔蘸墨,依着记忆在纸上勾勒数道,“这些是前朝遗留的密道。”
孟春目光紧随笔锋,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主子……您真要长留京师?”
周望舒笔尖未停,只微一挑眉:“怎么,你觉得我玩不过他们?”
“京师就是个铁笼子。”
“常宁城又何尝不是?”周望舒轻笑一声,搁下笔,“既到何处都脱不开枷锁,不如选个最热闹的牢笼。”
孟春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知道你们等这一天很久了。”周望舒指尖轻点图纸,“不急,棋要一子一子下。先摸清棋盘上每个棋子的位置和分量。”
孟春攥紧的拳微微发颤,他们隐忍多年,终于等到此刻。
“属下誓死——”
“别说死,”周望舒抬手打断,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死了还怎么玩?”他拍了拍孟春肩头,“我们要活着,看尽这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