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递过一条帕子:“先……缠上再说。”
白术不再多言,将半瓶药粉尽数洒在伤口上,用帕子替他紧紧包扎起来。
“还有哪里?”他举着火折子的手微微颤抖,强自镇定,目光顺着周望舒的手臂检查,果然又发现一处刀伤,所幸比腰间的浅些。“你腰上的伤很重,千万别再用力了。”
这条甬道阴冷异常,两侧灌入的穿堂风如同冰刀。周望舒失血过多,体温本就流失得快,在这酷寒中更是面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散入了风力。
“周望舒?”
包扎完毕,白术才惊觉周望舒已许久未发一言。
“快醒醒!不能睡,绝对不能睡!”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恐惧攫住了心脏——周望舒已有好几息没有动静了。
“周望舒,醒醒!”白术一咬牙,拼尽全身力气,左手艰难地移动,终于触到了周望舒冰冷的手腕。
“周望舒!周月!”他又连唤数声,身后的人依旧毫无回应。他半边身体已被冻得麻木,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奋力活动还能动弹的右手,这一动,刺骨的寒风立刻寻隙钻入,仿佛要冻裂骨髓。
“真冷。”白术咬牙忍耐着,右手终于在袖中摸到了那熟悉的银针。他毫不犹豫,反手一针扎在自己麻木的腿上。尖锐的痛感瞬间驱散了部分麻木,他趁机活动了一下,立刻转身,凭借手感在周望舒身上寻到关键穴道,搓热几乎冻僵的手腕,精准地将银针刺下。
周望舒身体微微一颤,终于有了反应。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长睫上凝结的冰霜被震落。
“周望舒!能听见吗?我们不能睡过去!”白术大声喊着,边搓着手为他取暖,边焦急地紧盯着他苍白的脸。视线有些模糊,他自己也挨了两刀,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
“没……事。”周望舒声音沙哑得厉害。
白术心中一紧,再次搭上他的腕脉,脸色骤变。
“这群人竟还藏了这等阴毒的药物!周望舒,你快试着调整内息看看。”
周望舒轻轻回了一声,缓缓催动内力。然内力刚运行至一半,便如遇寒冰,滞涩不前,再也无法流转。他心下明了,自己这是中了算计。
“小白术,”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低哑,“今日,你怕是要……与我在此陪葬了。”
“那……小侯爷也不亏。”见他还有精神说话,白术也强打起精神与他斗嘴,“先皇刚废了人殉,连皇帝都无福消受的待遇,倒让小侯爷赶上了。”
“哈哈哈。”周望舒低笑起来,牵动了伤口,咳嗽几声,“你说得……在理。就是可惜,我们小白术,还未及冠呢。”
“所以,还得辛苦小侯爷冻一冻您那聪明的脑瓜,赶紧找一条生路出来才是。”白术说着,强撑着冰冷刺骨的石壁站起身来。这一动,浑身冻得打颤,牙齿都忍不住磕碰。他再也忍耐不住怒意,暗骂着京师的人都这般无聊吗?莫非都是属耗子的,热衷于打洞!打洞也就罢了,偏要打出这么一处鬼地方,这穿堂煞恨不得将人的魂儿都吹散了!
他腿上一软,几乎要瘫坐回去!
周望舒强撑着与他一同站起,两人互相搀扶,沿着冰冷刺骨的石壁颤巍巍地前行。每走两步,就得心疼地搓搓几乎冻僵的手。那石壁的寒意直透骨髓,白术甚至想用脸贴上去试试,看它是不是冰雕的!
这条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在绝对的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们走了许久,久到腿脚从麻木走到恢复知觉,久到背后因持续的走动渗出了薄汗,又久到精疲力竭,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
有光!
白术惊喜地回头看向周望舒,眼中绽出光彩。
周望舒点了点头,强压下急促的喘息,加快了步伐。
“嘭——!”
就在两人刚刚踏入月光下的瞬间,身后甬道的石门轰然关闭!他们环顾四周,心沉了下去:头顶是封死的铁栅,左右是冰冷的石壁,前方也是同样坚固的铁栅栏。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坚固的囚笼里。
进退无路。
起初,两人还试图活动身体抵御寒冷,但京师冬夜的酷寒远超想象。
“小侯爷,”白术哈出一团白雾,用力搓着双手,“我若真给你殉了葬,来年你投胎,可得记得带上我。”
“好。”周望舒的声音再次变得飘忽不稳,“咱们托生做一对,指腹为婚,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白术纠正道,回头看去,只见周望舒已蜷缩在地,声音闷在衣料里,“是竹马和竹马。”
“小侯爷,快起来!”白术伸手去拉他,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骇人的冰凉。他心下一惊,稍一用力,周望舒整个人便软软地朝他倒了过来。
“小侯爷!”
白术惊呼着扶住他,让他靠坐在石壁上。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清了对方腰间那片刺目的殷红——血色早已浸透帕子,染红了大片衣袍。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白术咬紧牙关,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颤抖着手掀开他的衣角。眼前的伤口惨不忍睹,皮肉外翻,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周望舒,你忍住了。”
他果断扯过大氅一角塞进周望舒齿间,随即拿起长剑在火折子上灼烧。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他稳住了心神,将那烧得通红的剑刃,颤巍巍地贴上了狰狞的伤口。
“滋啦”一声轻响,他的手随之猛颤,呼吸骤然急促。周望舒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久久萦绕在两人之间。
当白术终于移开剑刃时,全身力气仿佛随之泄去。长剑“哐当”落地,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眶里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
周望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用几乎全是气声的嗓音说:“小白术……做得好。”
白术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挪到周望舒身边蹲下,仔细检查确认伤口不再流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周望舒,千万不能睡,听见没有?绝对不能睡。”
他捧起周望舒冰冷的手,连连哈着热气,反复揉搓,直到那双手终于恢复了些许温度。
周望舒的状况极糟,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白术翻遍全身,虽有些虎狼之药,却不敢给他服用——若在此刻发汗,无人救援,无异于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