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必须干!”郑含章拱了拱手,仰头又是一碗。
“吃酒就吃酒,搞这么多噱头。”方成川不耐烦地嘟囔着,仰头也干了一碗,管他什么名头,先喝了再说。反正他无官无职的,闲人一个。
“四公子说得有理。”白术点点头,又端起一碗饮尽。
这一餐饭,桌上的菜没动多少,酒却喝了不少。白术只觉得脑袋渐渐发沉,看周望舒的侧脸时,竟觉得那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别喝了。”
周望舒望着白术染上绯红的脸颊,喉结轻轻滚动,终于哑声开口,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那指尖的温度泛着暖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没醉。”白术的声音也浸了酒意,带着些微沙哑。他皱了下眉,垂首看向周望舒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连指尖都透着好看的莹白。
“白神医,你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啊!”方成川醉得忘乎所以,猛地抱住白术的腰,大声嚷嚷,“我大哥哥人超好的,肯定是个好夫君!嗝——”
“这孩子喝多了,净胡说八道,我这就把他拖走!”陆治手脚麻利地将方成川扛起来,像拎着只不听话的猫,转身就把人扔进了屏风内的软榻上,还不忘顺手给盖了层毯子。
郑含章也喝得微醺,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些,对着陆治拱手拜别,脚步轻晃地朝外走去。陆治亲自送他到轿辇旁,看着轿夫抬轿远去,这才折返回院子。
周望舒望着白术愈发涣散的目光,心中有根细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那微颤顺着血脉蔓延开,让他整个人都跟着一麻。
“白术,回家了。”他别开眼,起身拿过一旁的大氅,指尖触到冰凉的毛领,才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周望舒,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他刚转过身,满身酒气的白术就直直冲了过来,一头撞在他胸口。也不说疼,只是胡乱扒拉着周望舒的衣领,身子却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像株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都说了不能喝这么多。”周望舒有些无奈地叹气,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又拽过大氅,把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
“周望舒,你瞒我……”白术嘟囔着,忽然一把勾住周望舒的脖子,力道之大,差点把两人都带倒。
周望舒这才对他的酒品有了深刻认识,耐着性子想把他的手拽下来。白术却忽然轻笑一声,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衣领,周望舒下意识地顺势低头,下一秒,一片柔软便轻轻覆了上来。
铮——
周望舒心上的那根弦瞬间绷得死紧,仿佛再稍一用力就要断裂。
那温柔却如烟火般转瞬即逝。
温热的气息刚在唇间漾开便消散无踪。
周望舒眼疾手快地拽住白术的胳膊,另一手抚上自己的唇瓣,方才那点柔软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上面,那种轻柔得让人心头发颤的触感,是他从未有过的清晰感受。
“周望舒,我不是那样的……”白术迷迷瞪瞪地,一双眸子却忽然睁开,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光,“我不是那种阴险毒辣的佞臣,我、我只是想活下来。若是死了,就看不见红梅了……”
周望舒拧起眉头,心头一紧。什么阴险毒辣?他何时这般想过?
“你不能不要我。”白术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被抛弃的小兽,攥着他衣襟的手愈发用力。
周望舒的指尖在白术后颈的衣料上掐出深深的褶皱,目光胶着在他泛红的眼角,那点迟疑像冰下的暗流,在眼底翻涌片刻,终被更深的沉郁覆没。他喉间哽着未说出口的话,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我们回家。”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可托着膝弯的手却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颈侧动脉,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最敏感的地方。周望舒闭了闭眼,将那点麻痒硬生生压下去,俯身将人背起时,指腹不经意擦过白术的手腕,那点温热烫得他指尖发颤。
皇宫里的囚徒,有他一个就够了。
这念头像块冰,狠狠砸进心里,冻住了所有不该有的涟漪。他稳稳托住膝弯,大步往外走去。
身后的烛火渐渐远去,身上的温度被冰天雪地包裹。
陆治见他背着白术出来,忙招呼管事牵了匹温顺的马过来。周望舒与他简短道别便翻身上马,小心护着背上的人缓缓行去。
白术的伤口刚见好,他不敢骑快,反倒像骑马遛弯般,任由马蹄在雪地上踏出慢悠悠的声响。
“周望舒……”
白术在身后嘟囔着,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话里掺了些难懂的方言,周望舒听不真切,只辨得清自己的名字被反复缠在其中,配上咬牙切齿的语调,料想他定是借着酒劲骂自己。周望舒既不恼,也不去搭话,只稳稳控着缰绳,听着含混的念叨,竟然有几分安心。
刚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周望舒猛地勒住缰绳——周遭的空气不对劲。他干脆翻身下马,将身后的白术拽到身前护好,低声喝问:“什么人?”
“小侯爷,我们看上你的命了。”
回应他的是道尖锐又沉闷的声音,像指甲刮过木板。不多时,十几个戴着关公傩面具的人影从墙头、暗处纷纷落下,将两人团团围住,手里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周望舒抿紧嘴唇,眼神骤然变冷,周身透出凛冽的不悦。阻了他回家的路,还敢动杀心,真是嫌命太长了。
周望舒这次出门兴致所到,并没有带配剑,只好赤手空拳与几人缠斗。趁机抢了一人的配剑,如一团赤红火焰在冰天雪地里挣扎。
“怎么了?”
打斗的动静太大,白术的酒劲散了些,迷迷糊糊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小侯爷,捂住口鼻。”
白术随身带毒的习惯一直在,随手一掏,扔出了两只药瓶。药瓶破开,药粉散落,不少傩面人就此倒地。
“抓紧了。”
周望舒低吼一声,背着白术翻身上马,扬手一拍,骏马飞奔而出。
城中街道狭窄,动起手来容易误伤百姓,他便把人往附近的山路引。
傩面人追着两个人就进了林子,再一次见识深夜的树林,白术竟有些感慨,他们跟这树林还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