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错,步步错。
自十五岁嫁入了慕吟阁,她的世界便只有这四方庭院。她的步态平稳,举止文雅,喜怒不形于色。她是慕吟阁的女主人,慕吟阁的脸面对自己的性命更重。相夫教子,是她的一切。年少时,她也会对着空中的燕雀出神,可她是慕吟阁的女主人啊!
她得相夫教子,她得维护慕吟阁的体面。
从前,慕吟阁的体面是老阁主,后来,慕吟阁的体面是慕容长和。
她的儿子,恭敬有礼,谦逊孝顺。于慕吟阁,慕容长和是最出色的阁主,于姜氏,慕容长和是最出色的儿子,于慕容长敬,慕容长和是最出色的兄长。慕容长和行动处事,从小到大,寻不出一丝错处。
越是千好万好的人,越是叫人容不得一丝的不好。
一丝的不好,都不行!
她满心悲戚,恍悟自己罪孽深重,已是再无脸面苟活于世?思及此,她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把再次紧紧抓住了佩剑。那剑柄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仿佛也在为这一场悲剧而悲叹。
“不好!”
白术陡然瞪大了双眼,目睹姜氏的举动,忍不住脱口惊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望舒反应如电,目光扫过地面,迅速俯身捡起一块石子。他手臂一挥,运力于腕,石子破风而出,裹挟着凌厉的劲道。
只见那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轨迹,稳稳地砸向姜氏手中的佩剑。伴随着“当啷”一声脆响,佩剑应声折断,掉落在地,铮的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啧,你们慕吟阁的人到底怎么回事,这事儿还没弄个水落石出呢,就这么急着寻死。”周望舒掸了掸手上的灰尘,带了些无奈和不满。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却是明镜公子和慕容长敬纷纷匆忙赶来。
照常理,慕吟阁一事水落石出,慕容长敬是要亲自把诸位江湖人士送出城的。可慕容长敬刚出常宁城,便听闻慕吟阁闹鬼的消息,生怕慕吟阁再生变故,便匆匆告别,疾驰而归。
“母亲!母亲!母亲您还好吗?”
慕容长敬的声音裹挟着焦急,如一阵疾风般撞进门来。他衣襟微微敞开,发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望见姜氏苍白的脸色和四周凌乱的院子,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翻涌着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姜氏缓缓抬头,望着那张与慕容长和如出一辙的脸,喉间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住,半晌才低低唤了声:“长敬……”
话音未落,泪水已如决堤的洪流,瞬间模糊了视线。眼前同样的面容,一个鲜活地伫立在眼前,而另一个,却已与自己阴阳永隔,天人两别。
姜氏再也忍耐不得,顾不得什么体面,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纷纷默契地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
待她哭声渐渐歇了,白术才缓缓开口。
“那日夜里,夫人给阁主服下的究竟是何种药物?”
白术敏锐地捕捉到了姜氏方才那句“没想害他”,以阁主向来闻名的孝行,姜氏实在没有理由去加害于他,这里面必定另有隐情。
慕容长敬心急如焚,一把紧紧抓住姜氏的手,眼中满是焦灼与担忧:“母亲,你与兄长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有什么苦衷,你就说出来啊。”
姜氏死死地绞着袖口,手掌的鲜红染红了袖口。
过了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那日……长和他来了我房里。”
记忆的闸门如潮水般缓缓打开,时光悄然倒回到那个彻底改变一切的夜晚。
慕容长和轻轻推开房门,一股裹挟着凉意的夜风随之涌入。他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的阴影之中,青灰色的衣袍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整个人显得愈发孤寂清冷。他就那样久久地站着,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不曾挪动分毫。
“长和,快进来坐。”姜氏正在房中专注地清点着喜帖,抬眼瞧见他进来,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赶忙起身相迎。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那烫金的“囍”字,眼中满是关切,轻声说道,“这几日忙坏了吧?我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参汤,给你补补身子。汤一会儿就给你送到屋子里去,你先吃些茶。”
说着,她亲自拿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当她将茶盏递到他面前时,这才惊愕地发现,他的睫毛上仿佛凝结着一层浓稠得难以化开的郁色,心中不禁升起一层担忧。
慕容长和默默接过茶盏,任由那袅袅升腾的热气渐渐消散,茶水一点点凉透,却始终未曾碰过一口。青瓷杯壁上凝聚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指缝悄然滑落,一滴一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母亲,”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犹如历经砂纸反复磨砺,“这婚事……搞错了。”
姜氏捏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中的茶水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扯出一抹笑,道:“你这孩子,莫不是忙糊涂了?瞧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吃些茶就早些去歇息吧。”
“该订婚的人,应当是我。”慕容长和缓缓抬起眼眸,那眼底布满了清晰可见的血丝,透着无尽的哀伤与不甘,“中秋夜宴上救乐亭的人是我,该与她成婚的,也理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