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深秋。
上海法租界天蟾舞台的鎏金招牌,在暮色里映着昏黄的街灯,流光溢彩得晃眼。
今晚是压轴名角“玉麒麟”登台的日子。
玉麒麟,本名周子瑜,唱的是旦角,扮相俊雅,嗓音清亮,一曲《贵妃醉酒》唱得百转千回,红遍了整个上海滩。
票早在三天前就售罄了,戏园子里挤得水泄不通,叫好声、嗑瓜子声、评头论足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上海滩独有的喧嚣。
廖崇坐在二楼的雅座里,眉头微微蹙着。
他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的冷硬,与戏园子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他却没碰过一口。
目光落在楼下人头攒动的戏台上,带着几分审视。
“我说廖大探长,”旁边的傅鸣玉叼着一根糖葫芦,吃得嘴角沾着糖渣,眉眼弯成了月牙儿,“这么好的戏,你皱着个眉头干什么?活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面如冠玉,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更添了几分斯文气。
若不是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倒真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廖崇瞥了他一眼,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局里让我盯着点,最近有批特务在法租界活动,据说和戏园子有关。”
傅鸣玉啃糖葫芦的动作顿了顿,挑了挑眉:“特务?什么特务?难不成还能在戏台上扔炸弹?”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锣鼓声骤然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聚光灯打亮了戏台中央,周子瑜扮的杨贵妃,一袭霓裳羽衣,莲步轻移,水袖翩跹。
一开口,清亮的嗓音便穿透了整个戏园子。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得是真好。
傅鸣玉都忍不住放下了糖葫芦,看得入了迷。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廖崇的目光却没在周子瑜身上停留太久,他扫过台下的观众,落在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
那几个人穿着短褂,眼神飘忽,不像来听戏的,倒像在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周子瑜突然顿住了唱腔。
他的身子晃了晃,水袖从手中滑落,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瞬间变得空洞。
紧接着,他双手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呜咽声,身子软软地往前倒去——
“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戏台中央。
全场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是新排的戏码。
直到周子瑜的身子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
戏班子的班主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子瑜!子瑜!你怎么了?”
这一叫,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戏园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叫声、哭喊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想往戏台上冲,有人吓得往外跑。
桌椅碰撞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都别动!”廖崇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大步流星地冲下楼,黑色的中山装在人群里穿梭,带起一阵风。
傅鸣玉也顾不上糖葫芦了,连忙跟上,金丝边眼镜差点被挤掉。
廖崇冲上戏台,蹲下身,手指探向周子瑜的颈动脉。
指尖一片冰凉,没有丝毫搏动。他又摸了摸周子瑜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了。
“叫法医。”廖崇的声音沉得吓人,转头对跟上来的巡捕说道,“封锁现场,所有人都不准离开!”
巡捕们立刻行动起来,拉起警戒线,将慌乱的人群拦在外面。
傅鸣玉蹲在廖崇身边,仔细打量着周子瑜的尸体。
周子瑜的脸上还带着杨贵妃的妩媚妆容,嘴唇却呈青紫色,双目圆睁,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缝里有一点淡淡的黑色痕迹。
“不对劲。”傅鸣玉皱着眉,伸手想去碰周子瑜的手指,却被廖崇一把拦住。
“别乱动,等法医来。”
傅鸣玉撇了撇嘴,缩回手,却没闲着,目光扫过戏台的角角落落。
戏台的布景很精致,背景是一幅月宫图,旁边摆着一张贵妃榻,榻上放着一个酒壶和酒杯。
“他唱的是《贵妃醉酒》,”傅鸣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按理说,戏服、道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会不会是酒里有毒?”
廖崇的目光落在那个酒壶上。
那是个仿唐的瓷壶,看起来很普通。
他示意身边的巡捕:“把那个酒壶和酒杯收起来,送去化验。”
就在这时,戏班子的班主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
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衫,哭得老泪纵横:“廖探长!您一定要为子瑜做主啊!他怎么就这么没了?他可是我们天蟾舞台的台柱子啊!”
廖崇站起身,看着他,沉声问道:“周老板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和人结仇,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班主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没有啊!子瑜今天精神头好得很,下午还和我们排戏呢!就是……就是临上台前,他说有点头晕,我还以为是没休息好,谁知道……谁知道会这样啊!”
“头晕?”傅鸣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人看到他临上台前接触过什么人?”
班主想了想,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临上台前,他一直在后台化妆,除了化妆师,没和别人接触过。对了!化妆师!”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喊道:“小桃红!小桃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