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予没抬眸,只继续调着,“影影喜欢吃。”
影影。
这是姜铭河喜欢喊的叠词,其他人即便再亲昵也都喊她小影。
姜影呼吸颤抖了下。
韩舒然心烦道:“你有必要吗?谈过这么多女朋友,也没见你对哪个那么上心过。她有多特殊,能让你现在把底线都打破?”
“这算什么底线?”
顾凛予轻笑,抬眸,顺手把那碗调好的酱放在姜影面前,“倒是你,韩舒然,今天和我哥一起出现,你打的什么算盘?”
“凛予!”
唐霄旭道,“别这么说舒然。”
顾凛予挑眉,“舒然?当年她怎么对你的忘了?”
一来一去的,姜影都有些看不懂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了。
可她明明记得,韩家寿宴上,韩舒然对顾凛予表达的好感。
韩舒然还和顾凛予堂哥有关系吗?
关系太乱。
姜影的手机震动了声。
是谢楚南的消息:「他们的话题我们插不上,我给你科普下,韩舒然和旭哥是青梅竹马,当年旭哥家也很有实力,但因为出了点事,唐家倒台了,韩家看不上旭哥了,韩舒然也和旭哥断联了很久,但这之间,一直过于主动地还在联系凛予。」
姜影:「你知道的还挺多的。」
谢楚南:「那是,我一向小灵通。」
“在和谁聊天?”
顾凛予突然问来的一句话,姜影猝不及防地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没。”
顾凛予没有追问。
但对面的唐霄旭道:“当年的事并不能怪舒然,是两家的误会,让她没办法联系我。她都和我解释过了。”
“两家的误会?”
顾凛予冷笑看向对面那个脸色已经不对的韩舒然,“那同为唐家人,怎么她联系不了你,却能一直骚扰我?”
这话说的难听。
不仅韩舒然脸色大变,唐霄旭的眸色也沉下。
不仅要说,顾凛予还不留情面地道:“无非就是觉得唐家倒了,我身后还有个顾家撑着,和我保持关系更有性价比罢了。我说的对吗?韩舒然。”
韩舒然气得发抖,眼眶都发烫,“顾凛予,你今晚默许我来,就是为了要在霄旭哥面前,羞辱我吗?”
“羞辱你?”
顾凛予死水无澜道,“那你想多了。”
他轻轻地拿湿巾擦拭指尖沾到的酱料,“想我羞辱你,你还不配。”
“你——!”
韩舒然气得起身要走。
唐霄旭想拦她,也站起身,“凛予,你说话太过分了。”
顾凛予一动不动,任由韩舒然闹脾气跑走。
他料定唐霄旭肯定会心疼舍不得,追出去,一定会把这位他所谓捧在手心十几年的公主安全送到家才罢休。
这种戏码,他从小到大看太多了,早就无感。
可出乎意料地,是韩舒然跑出别墅时,不可能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间别墅外的一辆私家车,正好刹停在了韩舒然面前。
连唐霄旭都错愕。
身后一直没说话的谢楚南眯眼道:“旭哥,今晚还有正事要说,我让司机先送她回去。保证安全,你放心。”
唐霄旭没跟上去。
少了韩舒然的四人食,许是刚刚的僵持还没消散,姜影坐在他们三人之间,都有些格格不入。
“要不我也......”
她话还没说完,碗里就被顾凛予夹入一块肉。
“吃饭。”
“哦。”
唐霄旭看出了顾凛予对姜影的照顾。
他本身对姜影并没意见,还觉得姜影出挑的样貌和气质很搭顾凛予。
只是经刚刚这么一闹,多少对话之间都多了层磕绊。
还得谢楚南周旋:“旭哥,真的,你也知道这些年,凛予和韩舒然关系一直不好,今晚带她来吃饭会吵起来也是能预料到的。下次我们吃饭就有经验了,绝不能让他俩再凑一起。”
唐霄旭应了声,看向顾凛予:“凛予,你一直很不喜欢舒然,难道就是因为刚刚说的那个原因吗?”
“不是。”顾凛予坦然道,“我讨厌每个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人。”
唐霄旭皱眉。
顾凛予:“哥,我早就说过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和姨妈。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过现在这种生活。该担的责任我会担,但我也真心地希望你们可以过得好。韩亦邦和白岑虞勾结你不是不清楚,那就注定韩舒然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就算她哪天真回头和你在一起,你觉得这样的现状,韩亦邦会接受你么?”
说到最后一句,身侧的姜影很用力地扯了下顾凛予。
暗示话说太重了。
而他话里的“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过现在这种生活”什么意思?
姜影不理解。
唐霄旭却在听完之后,笑了。
他目光冷冷地看向姜影,“那她呢?”
“不是说是舒然的继妹?”唐霄旭身上染上的阴戾远不是刚才的温柔样儿,“听说她妈还是白岑虞介绍给韩亦邦的,你又确定她能站在你这边了?”
姜影刚想说话。
顾凛予手拦下了她。
他道:“我有我的办法。”
“你的办法?”
唐霄旭冷笑,“那我拭目以待。”
僵持的局面更像上了层冰封。
谢楚南看不下去这个氛围,拉着顾凛予到旁边,和他说了一些话。
似乎是唐霄旭要他转达的。
隔了点儿距离,姜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很明显,顾凛予的表情并不明朗。
餐桌上剩下姜影和唐霄旭两个人。
原本应该尴尬的气氛,却在唐霄旭冷静之后,他开口:“你很喜欢凛予吗?”
她该怎么回?
姜影知道该演戏,她点头,小声道:“喜欢。”
“但我在你眼睛里看不到对他的喜欢。”
这话,唐霄旭哂笑着说。
看似有笑意的眸底,却又夹杂异常复杂的情绪。
姜影心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霄旭一秒懂了,喝酒道:“你刚也听到了,他最讨厌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人。希望你不是。”
“下次见面——”
他冷笑道,“希望在顾家人面前,你能演得更好一点儿。”
“......”
姜影原以为他是亲和温柔的性格,却没想会如此尖锐地看破。
她局促地只觉口渴,想找水喝,心慌、难堪、藏不好自己地伸手在桌上拿起杯子,就紧张地一口猛猛地灌下去。
她以为是她的白水。
却没想淹没喉嗓的浓烈刺人的辛辣味。
她没喝过酒。
不知道酒的味道是这样的。
那股挥散不去的辛辣,像无形的手,紧攥着她的心脏,烧心、烫人,血液像被瞬间沸腾,直冲大脑。她控制不住地被酒精支配着情绪。
唐霄旭今晚要带给顾凛予的话很简单。
谢楚南转达得也很快。
今晚这顿饭是注定要不欢而散了。
唐霄旭要走,谢楚南不会没眼力见地还留着。
他跟着唐霄旭一起走了。
留下顾凛予一个人站在门边,耳边都是谢楚南刚刚和他说的:“旭哥这次回来其实是为了你,你现在年龄符合,实力也符合,国外那边看了你最近比赛的成绩,旭哥那边也做了推荐,他们想和你见一面,聊聊签约的事情。”
说的是唐闵斐生前,最支持顾凛予的赛车教育。
顾凛予从小就喜欢赛车,以前不够年龄,只能学理论知识,后来可以实操,才发现是一匹黑马。
可偏偏,唐闵斐的命葬送在了他最热爱的事上。
顾凛予隐忍地垂眸,眸色暗沉,下颚绷紧。
一直到唐霄旭和谢楚南走远,他才感觉到室外凛冽的寒风,关上门。
如果不是餐厅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顾凛予几乎都快忽略姜影的存在。
走进餐厅,才看到姜影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一个空掉的杯子。
顾凛予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杯子里装的是酒。
她喝的还是他的杯子。
姜影脸颊潮红,耳根到脖颈儿明显都红了,还不对劲的红。
酒精不耐受么?
顾凛予皱眉,伸手轻轻碰了下她脸蛋儿,“姜影?醒醒。”
没反应。
他看了下酒瓶里的酒,也没少啊,其他几个人杯子里也都还有剩的。
合着她就喝了他那小半杯,就醉了?
顾凛予倒是被她这破酒量逗笑了。
他干脆在她身边坐下,还推了下,“真不清醒了?”
看来是真的。
顾凛予叹了口气,起身到厨房里去拿了蜂蜜,给她调了杯蜂蜜水,再回到她身边,坐下。
喝多了的姜影很乖,不吵也不闹。
这么看,酒品还不错。
顾凛予心里暗暗想。
手上,他把她扶起来,任她靠在自己肩上,侧坐一手搂着她,一手把调开的温蜂蜜水喂到她嘴边,“喝掉,解酒的。”
姜影不喝,似乎还因他所谓的“骚扰”她睡觉的行为而烦躁地皱眉。
顾凛予轻弹了下她鼻尖,“你这么不听话,还敢皱眉?”
姜影吃痛地抬手想捂鼻,像小猫咪,却没想这一下,直接捧住了顾凛予拿着蜂蜜水杯的手背。
柔和暖光下,顾凛予的身体明显僵了下。
这一次,姜影捧着他手背,他拿着水杯,蜂蜜水算是顺利喝下去了。
喝完,顾凛予让姜影一个人趴在桌边,自己去餐厅把杯子洗了。
洗杯子用的是冷水。
冷水能让人清醒。
刚刚周身的火锅味、酒味、汽水味明明都这么浓,偏偏顾凛予只闻到了姜影发丝间的那抹清甜洗发水味。
真是疯了。
冷水刺骨的寒。
顾凛予却像感受不到一样。
等到他洗完,再回到餐厅,姜影似乎有了些意识。
他走近,温暖的氛围下,他看到了姜影肩膀鲜明的轻颤。
像是在偷偷地哭泣。
她这是怎么了?
顾凛予眉头微蹙,刚走近,就听到了姜影迷糊的喃喃自语,不清不楚的。
他却在话语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喊他:“顾凛予。”
顾凛予低应,在她身边坐下。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她滚烫的泪珠悄然砸落地面。
一颗又一颗,像无法控制的酸涩。
她无意识也还在强忍。
“对不起。”
她含糊呢喃,“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光下,顾凛予静静地陪在姜影身边,桌上的锅依旧在沸腾,飘散着袅袅的烟雾。
这次,他再也不用踩过雾色,走进她心里。
他听着她低软愧歉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顾凛予喉结微动。
那句“你骗我什么”他都未说出口。
姜影那被假乖张包裹的硬壳已在他面前悄然碎裂。
虚假掩盖的,是她最真挚、热烈的柔软和真心。
原来她是真的不会演戏。
也不擅长、学不会究竟如何伪善。
这个命题,他其实早就看透,却还纠缠着她不放。
这是他迄今为止,做过最坏的事。
她的眼泪一颗颗地砸在他心房。
她让他心软。
他擦去她眼角莹亮的泪光。
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下,她轻柔地带着哭泣的哑嗓,道:“假的辛德瑞拉,是穿不进水晶鞋的。”
他说,答应这场假恋爱么?我的公主。
她说,假的辛德瑞拉,是穿不进水晶鞋的。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不是不会喜欢你。
而是,我根本不敢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