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一辆夜班公交缓缓驶过,车窗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陈大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别墅的方向。那里依旧漆黑一片,像一头沉睡的兽,不再有异动。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死了还会动,就像债务,哪怕人不在了,债还在。
“走吧。”他说。
钱多多应了一声,跟上。两人穿过马路,朝着城西方向走去。李家老宅离这儿还有两公里,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垃圾桶偶尔被风吹得滚动一下,发出哐当声响。夜越深,阳气越弱,街灯的光晕也显得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掉。
“你说,烧完协议之后呢?”钱多多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是不是就能歇一阵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躺平几天?听说峨眉后山有个避劫洞,能屏蔽系统信号。”
“歇不了。”陈大川说,脚步没停,“系统不会让我们闲着。任务链是连着的,前一单收尾,下一单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还这么拼?”钱多多嘟囔,“就不能装死几天?就说信号不好,手机丢了,银行卡冻结,家里亲戚结婚必须出席——随便编个理由躲躲?我连请假条模板都背熟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陈大川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活儿一旦接了,就没中途退出的说法。签了生死契,魂都归系统管。你以为你是自由职业?你顶多算个外包临时工。”
钱多多叹了口气,低头搓了搓怀里的结晶,低声嘀咕:“也是……打工人嘛,签了合同就得履约。只不过别人加班是改PPT,我们加班是改命格。”
前方路灯下,一块斑驳的路牌歪斜立着,上面写着“李宅巷”,箭头指向一条狭窄小道。小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老旧院门,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爬满藤蔓,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香灰和腐木混合的气息。
“到了。”陈大川说。
钱多多停下脚步,整理了下衣领,又把结晶抱稳了些,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行,最后一哆嗦。我去点火,你负责念词儿?”
“我不念。”陈大川掏出一张泛黄纸页,正是那份《阴债清算协议》,纸面边缘泛毛,墨迹微晕,像是经年累月被翻阅过无数次,“你读。”
“我读?”钱多多瞪眼,“凭什么啊?我可是体力输出担当!”
“因为你贪心。”陈大川把协议塞他手里,目光如刀,“刚才还想私吞阴德。”
“那是试探系统反应机制!”钱多多不服,“科研精神懂不懂?探索未知,推动行业发展!”
“少废话。”陈大川已经朝院门走去,手按在铁门上,锈屑簌簌落下,“赶紧的,烧完回家。我明天还得去民政局替一个孤魂办死亡证明,排号排到八点半。”
钱多多站在原地,抱着结晶和协议,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认命地跟上去。他边走边低头看协议内容,嘴里嘟囔着:“第一条……第二条……哎哟这么多字,早知道带个扩音器了……第三十七条特别注明:焚契时需诵全文,不得跳读、不得默念、不得使用语音朗读功能……这系统真卷。”
院门外,陈大川停下,从兜里摸出一只一次性打火机。火苗窜起,映亮他半边脸,光影交错间,那张脸显得格外冷峻。
钱多多把协议铺开,清了清嗓子,准备念。
远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车流声隐隐传来。夜风拂过枯叶,卷着尘土在地面打转。一只乌鸦从老槐树上飞起,翅膀划破寂静。
火苗晃了晃,没有熄。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奉天承运,阴司律令……今有亡魂陈氏,名讳不详,生前负债未偿,死后牵连三界秩序……兹经核查,债务已由第三方代为清算,阴德抵扣,魂籍注销……特此焚契,永绝后患……”
每一个字出口,纸页上的墨迹便淡一分,火苗随之升高,蓝焰腾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扭曲而漫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火舌吞没最后一角纸边,整张协议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四周忽然一静。
陈大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戾气尽消。他知道,债清了。
钱多多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完事了。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功德无量?”
“不算。”陈大川转身往外走,“我们只是执行程序。”
“嘿,你这人真是……”钱多多笑着摇头,快步跟上。
夜风渐起,吹过荒园,吹过残垣,吹过两个疲惫的背影。
城市依旧沉睡,而他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