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犹豫。方叔狠狠一跺脚,浑浊的眼里涌上泪意,却毫不犹豫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冲到后院通往前堂的门边,“哐当”一声将厚重的木门死死拴住,又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霁云舟早些时候给他防身、叮嘱他务必随身携带的几张符咒,看也不看,全部拍在门缝和门板上。淡金色的微光一闪即逝,一股无形的屏障感隐约生成。
做完这一切,他咬牙转身,踉跄着朝前厅奔去,除了鹊壹几只其他人都不在……包括红罗。原本他也不应该在的,霁云舟随时会入魔,他和红罗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是他的口粮,可他又如何能放下心来,他将人带回了饮山院……这里至少有云舟母亲留下的封印,会保佑云舟度过劫难。
走到前厅,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气,老泪终于滚落。一直警觉守在前院的鹊壹和鹊贰立刻飞了过来,落在近旁的桌椅上,歪着头看他。
“方爷爷,怎么了?”鹊壹此刻虽保持鸟身,声音却带着少年的清朗与担忧。
方叔说不出话,只摇头,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抹了把脸。
鹊贰安静地看了看他,又扭头望向后院方向,敏锐的灵觉让她感知到了一股不祥的、混乱而危险的气息正在那里凝聚。她振翅飞到厨房,不多时,端着一杯尚且温热的茶水回来,轻轻放在方叔手边的桌上。
鹊壹也明白了事态严重,不再多问,只转身走回后院,守在后院门口。鹊叁也感应到了气氛的凝重,它小心翼翼地飞过来,收起咋咋呼呼的性子,将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靠在方叔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无声地蹭了蹭,传递着笨拙的安慰。
方叔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杯温茶,指尖的颤抖稍微平复。他望着紧闭的通往后院的门,眼中忧虑深重,却又有一丝奇异的笃定。
风月淮和乐灿离开前,曾私下对他叮嘱过几句。云舟此番劫难,凶险异常,魔性反扑或许在所难免,这是他们必须熬过去的一道坎。她留下了特定的药物和符咒,也嘱咐方叔,若见异常,首要便是锁闭门户,保障自身安全,然后等待。
等待他们回来,等待云舟自己,在那无边黑暗与痛苦中,挣出一线生机。
雨声淅沥,前厅寂静,而后院深处,蜷缩在残破屋檐下的霁云舟,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抵御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吞噬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饥渴。汗水、雨水,还有不知不觉滑落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浸湿了他的衣衫。
不知在冰冷潮湿的屋檐下蜷缩了多久,时间的刻度早已模糊。极致的饥渴与抵抗带来的虚脱交替冲刷,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沉浮。雨声似乎远了,又似乎化作了颅内单调的轰鸣。
恍惚间,霁云舟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他的发顶,带着熟悉的、令人瞬间想要落泪的抚触力道。
他浑身一颤,极度缓慢地,从布满冷汗与泪痕的臂弯中抬起头。
小院里弥漫着雨水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魂牵梦萦的淡雅馨香。素白的衣裙,衣摆沾着些许夜露与草屑,一如风尘仆仆归来。墨发松松绾起,斜插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素簪。她背上负着那柄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千机伞,伞柄微光内蕴。她就那样微微弯着腰,低头看他,眉眼笼在朦胧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界限的、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是母亲……江鸢。
霁云舟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是梦吗?是魔气侵蚀产生的幻觉吗?还是……濒死前可悲的慰藉?
他怔怔地望着,望着那张无数次只能在模糊记忆与痛楚梦境中浮现的脸,此刻如此清晰,甚至能看清她眼尾细细的、温柔的纹路。
指尖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触碰,去确认那是不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月光或自己高热下的幻影。然而,手臂抬起一半,却又僵住了。
为什么要去确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