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方叔的脚步声远去,风月淮才松开手,脸上强撑的平静褪去,露出深切的忧虑。她看向乐灿,又扫过灵霄和司空青,声音压得很低:“其他三人,伤势太重,魔气侵体已深……不知会不会变成活死人……”
“那霁云舟呢?!”乐灿再也按捺不住,反手抓住风月淮的手腕,指尖冰凉,“他究竟怎么了?!你刚才为何拦我?”
风月淮看了一眼司空青,司空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才转回视线,直视乐灿焦急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他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单绣的金针不止刺入穴位,更将噬心引送入了他的血脉。此引无形,却会不断诱发他体内……因万妖谱而潜藏的魔性。”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
“更麻烦的是,黑蛟最后散出的那口本源魔气,与噬心引产生了共鸣……如今,我们虽暂时将其封住,但它随时可能因外力刺激,或……或他自身的情绪剧烈波动而再次爆发。”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映着几人骤然阴沉的面容。
乐灿缓缓松开手,指节捏得发白。
司空青的声音里浸透了少见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悔:“《万妖谱》……或者说《万仙谱》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镇魂符,能最大程度上护住他的灵台清明,抵抗魔性侵蚀。可如今……封印被单绣的金针与黑蛟的魔气合力撕开,那谱册本身的力量也变得躁动不安。它还能‘镇’多久……谁也无法预料。”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根绷紧的弦会彻底断裂,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有一点,”灵霄接过话头,眉峰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霁云舟若真的彻底入魔,加之他身负《万仙谱》和《万妖谱》,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入魔者。他会变成……一个知晓太多禁忌的祸源。无论对仙族,还是对妖族,他都会成为必须被处理掉的巨大威胁。”
“你什么意思?!”乐灿猛地站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眼中迸出凌厉的寒光,“杀了他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解决办法?!”
“乐灿!”风月淮连忙拉住她紧绷的手臂,声音急促却带着安抚的力量,“灵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一旦如此,霁云舟的处境将危险至极,仙族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存在落在他人之手或彻底失控,必然会不计代价地追杀抹除他。而妖族……也难保不会有人生出贪婪或恐惧之心,想要利用他或毁灭他。届时,他将举世皆敌!”
“是我的错……”司空青缓缓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扇骨,向来从容的面上罕见地流露出深切的悔意,“或许,我当初就不该留下《万仙谱》……若没有它,江家或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几人沉重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被困住的巨兽。
明明一切计划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推进,却偏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一个早已被忽略的“小角色”单绣,用最阴毒的方式,撕开了一道足以颠覆全局的口子。
“计划三日后照旧。”乐灿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她缓缓坐回椅子,手掌握紧又松开,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我会让雾橼给文慈及其他妖族族长带话。由文慈出面,相信他们大多会配合。”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至于霁云舟……”她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有个人,或许有办法。”
说罢,她霍然起身,径直朝外走去。走到门边,脚步却又一顿,折返回来,端起方叔放在案上的一碗尚且温热的馄饨,转身朝着偏厢红罗的房间走去。
红罗此刻正提心吊胆。房内桌案上、地上,散落着无数揉皱的废弃书稿,墨迹凌乱。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雾橼则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翻看着红罗以前写下的那些“原著”手稿,时不时发出几声毫不客气的点评。
“这里不对,”雾橼指着某处,“灵霄与风月淮两个人都没咋说过话,灵霄才说不出这种浪漫的话来。”
红罗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怎么知道会发展成这样?!难怪当时乐灿看自己那些框架的眼神,除了恼怒,还藏着一丝近乎怜悯的了然……自己笔下那些自以为是的框架和爱恨纠葛,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早已崩坏得面目全非!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却又忍不住想。沧溟好歹是她朋友,那般惨烈的结局……如今司空青与风月淮能相伴左右,共同谋划,算不算是命运对他的一种补偿?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
“砰!”
房门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红罗浑身一抖,几乎是弹跳起来,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哧溜一下躲到了雾橼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乐、乐灿!你冷静!我以前都是瞎写的!不作数!真的!”
乐灿却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怒气冲冲。她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将手中那碗馄饨轻轻放在堆满废稿的桌案一角,汤汁微晃,香气飘散。
然后,她转向雾橼,俯身凑近,压低了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在雾橼耳边叮嘱了几句。随着她的话语,雾橼原本慵懒的神色渐渐敛去,秀气的眉头蹙起,眼神变得专注而严肃。待乐灿说完,她郑重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你放心。”
话音落下,雾橼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出房门,转瞬消失在依旧飘着冷雨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