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舟垂眸,看着手中冰凉沉重的长剑,剑身映出他此刻复杂难辨的眼神。他没有去看红罗惊恐的表情。他只是沉默着,仿佛在权衡,在挣扎。
片刻后,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然后,在红罗惊恐地注视下,他手腕一动,干脆利落地提起天清剑,剑尖寒光一闪,直直刺向了红罗!
“呃!”
红罗猛地瞪大了眼睛,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胸口炸开,淹没了她的所有思绪。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剑锋穿透皮肉、擦过骨骼的触感。身体的力量随着鲜血的涌出而迅速流失,她再次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板上。
正如她内心深处所期盼、所祈祷的那样,霁云舟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属于他的仁慈。
他没有选择再次刺穿她左胸那处刚刚愈合不久的旧伤。
这一剑,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右心房。
比起直接、彻底地贯穿心脏……这或许,真的能让她少痛上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温热的血液迅速在她身下洇开,染红了冰冷的地板。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包裹着她,视野渐渐模糊黯淡下去。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霁云舟收剑转身时,那决绝而冷硬的侧脸轮廓,以及乐灿站在一旁,平静无波的眼神。
花厅内,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片死寂。
那一剑刺出,仿佛抽空了霁云舟所有的力气,随之而来的并非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疲惫与空洞。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刺那一剑,是为了告慰江家枉死的亲人?还是为了斩断自己与这荒诞命运的最后一丝软弱牵连?如果红罗真的会死,他还能如此干脆地刺下去吗?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对得起那些死去的血亲吗……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跟着乐灿进了她的屋子。
乐灿见他神色苍白,眼神空茫,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关上门。
霁云舟走到她身边,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身体一软,便靠在了她身上,将头埋在她颈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呼吸着,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只剩下脱力后的虚软。
乐灿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抬起手,动作轻柔地、一下下抚摸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睡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在她温和的抚触和低语中,霁云舟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合上,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再次将他拖回了江家旧宅。只是这一次,往昔温馨的画面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他看见外祖父紧锁的眉头,看见母亲脸上挥之不去的忧伤与焦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灵霄。年轻的灵霄身着素净的衣袍,正与外祖父和母亲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凝重。
画面一转,不知怎的,他又置身于江家后院。阳光正好,却照不散那股莫名的沉闷。他的目光被地上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根流光溢彩的五彩翎羽,在青石板上格外显眼。他跑过去,好奇地捡起那根美丽的羽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心中没来由地一慌,下意识地躲进了旁边嶙峋的假山石后面。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一个穿着青蓝色衣裙的姑娘身影,在不远处的小径上缓缓走过,似乎在随意闲逛,欣赏着园中的景致。那身影有些模糊,很快就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正想从假山后出来,去看看那姑娘是谁,却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声音:
“抓到你了。”
他猛地回头——
梦境在那一刻骤然清晰到极致!站在他身后,笑吟吟看着他的,不是乐灿又是谁?!
“乐灿?!”
霁云舟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梦中那清晰的画面和乐灿带笑的脸庞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从前,他也会梦见小时候的事,多是外祖父教他画符,父母带他外出游玩的温馨片段。但关于江家出事前那段时日的记忆,尤其是细节,总是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当时年纪尚小,记忆不深,或者是因为创伤而选择性遗忘。
可这次这个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