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不安地晃动。
“红罗跟你有何恩怨?”
乐灿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撬动了霁云舟尘封十九年的记忆之门。那扇门后,是冲天的火光,是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是至亲之人死不瞑目的惨状。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比之前还要惨白,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乐灿没有催促,她能感觉到霁云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化的悲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紧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上。
终于,霁云舟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砾石。
这件事情虽然大部分人都知晓,但他未曾主动跟人说起过。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那场遥远的噩梦,“你应该知道,江家一事。北沙江家,三大捉妖世家之一,一夜灭门。没过多久,西鄞的程家也被灭门,如今三大捉妖世家只剩下单家。”
“我本应该姓江,我父亲是入赘之人。”
“出事那夜……”霁云舟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了回忆的泥沼,“府邸上下,从护院到洒扫的仆人……一个一个死去,死状……和琉璃一样。”
“我外公…当时江家的家主,猜测这是红罗所为。”霁云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时也联系了其他捉妖师,原想着一起对抗,没想到……”
乐灿皱眉,灵霄之前会跟凡间一些捉妖师联系,这三大家族她也是有接触的,尤其是程家……她记得黑蛟一开始便是程家捉妖师在围剿,因黑蛟跑到龙山镇兴风作浪,这里更靠近单家的地盘,程家这才告知灵霄,但她昏迷之前,程家还活着……
至于江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却如同被惊扰的幽魂,猝不及防地从她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她依稀记得,有次做完任务去找灵霄……她循着他留下的特殊气息标记,最终停在了一片……废墟与焦土之中。
目光所及,尽是漆黑。房屋倒塌,满地断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煳味,混杂着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某种庞大生命被彻底焚毁后残留的、令人灵魂不安的腐朽气息。几株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树仅剩下扭曲碳化的主干,如同伸向灰暗天空的绝望手臂,无声地控诉着曾发生于此的恐怖灾劫。风呜咽着卷过这片死地,扬起黑色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亡灵在哀号盘旋。
灵霄背对着乐灿的方向,一身玄色衣衫几乎与焦土融为一体。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块扎根于绝望中的黑色磐石。但乐灿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压抑、极其复杂的气息正以他为中心,沉重地弥漫开来,几乎要凝固了周围死寂的空气。乐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上前打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灵霄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异常低沉、沙哑,仿佛被焦炭磨砺过的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收拾一下这里。”
话音未落,他周身空间一阵模糊的波动,身影便如同融入焦黑的背景一般,瞬间消失不见……
记忆的碎片骤然褪去,乐灿猛地回神,灵霄那时候就知道……红罗并未被封印!乐灿想起记忆中那双不甘心的眼睛,莫非记忆中那画面是江家……于是抬眼望向霁云舟,“你是如何生还?”
霁云舟停顿了一下,“外公知道自己并不是红罗对手,或者说整个江家都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他将那本《万妖谱》强行封印在了我体内!并把我的名字从江家族谱中除名,改成了我爹的姓氏,霁姓,并连夜把我送出了江家,出事那天我不在江家。”
他不在……乐灿当初连轴转了好几个月,很多事情画面都有些错乱,那次醒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回想,那是什么时候遇到的……那孩子应该是跟霁云舟一样经历了灭顶之灾,虽然幸存却失去了所有……眼睛中全是对生的渴望和不甘!
“外公说……仇家是红罗……报仇是死路。他让我……永远不要显露江家血脉,永远不要想着报仇……就做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凡人,活下去……”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最大的心愿是做个普通人活下去。”
“可是…他们连普通人都没有放过!”霁云舟拳头紧握,声音嘶哑,“红罗…或者别的什么…还在继续杀人!那些甚至不会一点法术的凡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得吃人心……要一直吃人心……”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霁云舟粗重的喘息。乐灿的心绪翻江倒海。
“看来红罗已经知晓,你的身份。”
“我进百善阁便用的江家身份,红罗但凡打听一下,就能知晓。”
“你……这是拿自己在做饵?!”
“我原本想,红罗若是知道我在龙山镇,且我继承了万妖谱,或许会有一点点兴趣。单家是三大捉妖世家唯一存活的,想来是有些本事。”
“你想让单家去牵制红罗?”
“不说能杀死她,至少能减少这些事情的发生吧。”
不得不说,霁云舟这几年是有些运气在里面的,来百善阁之前,红罗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到百善阁后,红罗又因得了一仙族心脏并未再取人心。再次作案后虽然也盯上了这位的万妖谱,没想到她就被派到龙山镇,阴差阳错还收了银子保护他。
是不是跟风月淮走得近的人,运气也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