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了师兄的家里,潘三飞才发现,师兄其实过得也不容易。一家八口人上有老下有小,全都挤在一个不大的二进院子里。老人要看病吃药,孩子也还嗷嗷待哺,而师兄的妻子已经知道他掏空了家底去帮助潘三飞了,急得以泪洗面。潘三飞把师兄扶进了寝室,因为嫂子也在,他不好在人家的寝室里面多留,就退了出来,坐在正厅里隐约听到了嫂子的哭诉声:
“你平时就处处帮衬你那个师弟,咱家本来就过得不宽裕,你还经常寄钱给他!这也就算了,这次你不仅拿咱们这么多年的所有辛苦钱给了他,咱们家还背了债!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你让我们还怎么活呀!”
师兄咳嗽了几声,说了些什么,潘三飞没听清楚,只听到嫂子继续哭诉道:“他是你师弟!就他跟你亲是吗?!你不管我也就算了,那咱爹娘你也不管了是不是?!孩子你也不管了是不是?!这件事情你敢跟爹娘说吗?!咱爹的咳喘病一直复发,半夜咳得全家人都睡不安宁;大儿子马上也要到启蒙的年纪了,现在哪里还有钱去给他找先生?你就一点都不为他们着想吗?!就你的师弟配好好活着!我们全都不配是吗?!还有你这一身的伤,咱们现在哪里还有钱去给你治?!但是你也倒了,咱们家可真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还钱?!他还能还钱?!他平时不也都是靠着咱们的钱过活的吗?!你什么时候见他还过钱?!之前你给他的那些钱,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有不少了,你见他还过一文钱吗?你还指望他能还钱?!”
“……”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了?!如今这一大家子的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外面还有债务要还!我不活了!我一头碰死算了!!!”
潘三飞彻底听不下去了,他摸遍了全身,唯一还能值点钱的,也就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块玉佩了。
师兄弟中,只有他是孤儿,是师父捡回去养大的。他的悟性最好,武功也是学得最好的,师父最疼他。师父不止把他当作徒弟,一辈子无妻无子的师父,甚至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疼。但是师父临终前也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太过于疼爱潘三飞,把他给宠坏了,导致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正常地生活。师父留给他这块玉佩,说他没有什么遗产,这玉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潘三飞以后活不下去了,可以把这玉佩当了应急。
可是疼宠潘三飞的也不只是师父一人,他的师兄们也疼他,这些年根本就没有给过潘三飞典当玉佩维生的机会。而对于潘三飞本人而言,师父也是如师如父,这块玉佩是师父唯一的遗物,就算他真的活不下去了,也不会舍得把它当掉的。他甚至都不舍得把这玉佩挂在腰间让它承受日晒雨淋,而是挂在了脖子上,藏在了衣服里,护在了自己的心口。
但是此时,潘三飞终于还是将师父的玉佩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放在了师兄家的桌子上,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块玉佩不知道够不够还他这么多年欠师兄的,但是至少,应该足够治好师兄的伤了吧!
虽说那是师父给他的玉佩,但是谁还不是师父的徒弟呢?更何况这一切都还是因他而起的。
离开了师兄家,潘三飞就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着,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从来没有算过账的潘三飞,今天第一次开始盘算--这么多年下来,他究竟欠了师兄们多少钱。
欠镖局的那四百两银子是他的燃眉之急,因为下个月开始就会有高昂的利息了。但是他欠师兄的钱,也是要好好还的。
还有他之前在品乐居闯祸而欠柳拂烟的钱……
一笔笔巨债,终于将一向以潇洒自由自居的潘三飞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以前他潇洒自由,那全都是因为师兄们在顶着家人的压力,干着艰苦的工作,在替他负重前行!可是,他也不能一辈子都这么不懂事啊!他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师父师兄们的羽翼之下啊!
不知道师父在天上看到自己现在活成了这个样子,甚至还害惨了师兄,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把自己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