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间,这不成人形的东西已经捡起了旁边地面上散落的重型反单兵武器,向着中心大厦悬空回廊的透明观景窗开了火。
休息大厅的景象再一次重现,一般高能延烧武器无法击碎的透明玻璃,在压缩式的攻击下轰然碎裂,雨水混合着高空的风声顷刻灌进来。
歪歪倒倒的仿生人以一种扭曲的、难以捕捉移动轨迹的姿态冲到破裂的外壁边。
它从中心大厦七十七层的高楼窗口一跃而下。
在竖井直梯一侧,最远只能抵达中层区底部的升降装置的闸门打开。
杜克抱着营救目标冲出来,后面是毫不费力地扛着津尼娅的克劳蒂亚。现在他们正身处观景平台边缘,雨水夹杂着稀薄的空气砸向所有人。
“我们走这边?”
男人靠喊的询问身边的助理型仿生人。
“有没有其它的快捷通道?”
一边说他一边反手在身后摸索自己的武装带,试图从那上面找一个呼吸面罩,先给埃利亚斯戴上。
LV124的密蔽场一旦碎裂,空气成分的改变足以致命,他不确定眼下到没到那一步。
然而在克劳蒂亚回答前,有什么东西沿着大厦外层的墙体发出直坠急降的撞击声。
它撞过中层区的护栏,洒下冰冷的、被雨水融化的深红色液体,击碎了大厦外沿的悬浮信标和安防浮空机,从七十七层的高度砸向三十层的观景平台。
不成形的肢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一些脱离固定的零件在坠落过程中洒向其它方向。
几乎砸到地面之前,这东西的一条“手臂”做出了减速。
它死死地抠住中心大厦的外壁,摩擦起明亮的火星,一直磨秃所有肌肉组织,以减缓下降速度。
然后它砸入观景平台的花坛,发出混乱而尖锐的击打动静。
在飞溅的泥土和植物中,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移动单位慢慢爬出来。
它的面部肌肉也因为酸腐蚀血液的原因而融化。
被萨瓦利德卸除的关节和沿途的撞击令它无法行走,但它仍在向前爬。
准确地说,是向着001号授权者的方向爬。
泥土、红色的内置液体,混杂着在它的身后拖出一道形状奇怪的痕迹,又很快被雨水冲淡。
杜克对着眼前的场景涌起一股近似于毛骨悚然的感受。
他突然理解了津尼娅的那句“像鬼一样永远追着你”是什么意思。
天空中俯冲的黑色身影,是紧随其后的灰翅。
萨瓦利德不留任何容错地跟在对方身后跳出窗口,张开受伤的翅翼加速向着地面降落。
可在那之前,ALPHA突然扑向前方。
它的身体构造完全损毁,没有人能够理解这样的速度与力气究竟从那个关节、哪簇人造神经、那个供能管线中爆发。
杜克急速后退,却依然没能完全躲开。
男人瞬间抬起手中的枪,瞄准了那零散得无法聚拢的身影。
但ALPHA只是抓住了埃利亚斯的一条腿。
仿生人的核心、关节、所有的身体平衡性都在崩解。以至于这个抓握并不用力,只是刚刚在对方脚踝留下一个深红手印的程度。
雨水落在它相对完好的那半张脸上,冲刷出混杂着不同颜色的纹路。
“父……亲……”
这无法进一步移动的工具说。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老化磁带里卡出来似的那么困难。
“父……亲……”
在这一刻,001号授权者终于看向它。
那残缺的、变得很小、几乎只剩下一半身体的东西学着人类的声音,发出重复的音节。
杜克感受到怀里的人在绷紧。
雨水沿着他的头发一直流到脸颊和下巴上,带走所有的温度。
“让他走吧,ALPHA。”
男人低声说。
“你无法依靠强制的手段和暴力的方式来留下一个人类。”
“我们不会因为这些东西而停留,我们不喜欢这样的对待。”
下一个瞬间,灰翅降落在杜克的身侧,掀起平台上大量的积水。
夜晚的捕食者依旧维持着异化的状态,哪怕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没发出任何嘈杂的声响,水花散开的声音几乎和雨夜融为一体。
那双翅翼抬起,将正在与ALPHA对峙的伴侣笼罩住,阻断所有寒冷的水汽。
可仿生人没有因为劝说的话语而放手。
它仍攥着埃利亚斯完好的那条腿,半截身体被往前拖行了两步。
在杜克继续说些什么之前,一直处于沉默游离状态的人突然移动。
埃利亚斯原本搭在杜克身后的那只手臂,反手卸除了对方武装带上的一支佩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压着蓄能槽指向死死拽着自己的东西。
ALPHA没有移动没有躲避。
仅剩的黑色眼睛望着对方。
“您……为什么不……爱……我呢……?”
这滩稀烂的东西问。
问句中带着点困惑与不解,就像它第一次怀抱着太多不理解的东西而诞生于世界上时那样。
只不过那时它记住的是人类睫毛上的雨水、苦艾叶和小苍兰的气味、微笑时肌肉的运作轨迹、蓝色的眼睛。
“因为……我……无法达到您……的……要求……”
“所以我被……替代……格式化……”
它耳后的信号灯持续闪烁着红色。
在最开始,系统无法建立起长期理解、缩放不同层级的逻辑、进行多层面联动,它很难在纷乱的、大量的数据中追溯到长期的任务目标。所有的输入都是源代码,可那样的体量太过庞大,追溯需要花费海量的运算功能。
早期的实验过程中存在着大量的教导、训练、耐心,与失望。好像人类对于工具的期待总是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循环往复,删除和格式化,修理与升级,直到达成最终目的。
“每一个……未能成功诞生于你怀中的……我,都被记录……在这里。”
ALPHA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态,像是介于系统设定的微笑与哭泣之间。
那是它的表达功能和逻辑思维开始崩溃的最直观体现。
“我被……制造……痛苦……”
“留下……您。”
哪怕被枪指着,它也没有松手。
下一秒,埃利亚斯调转了枪口。
男人将那支枪抵着自己的下颌,扣动扳机。
当001号授权者做出转向动作的同时,ALPHA耳后的红色信号持续亮起。
在那红色熄灭或是变成蓝色前、在运算得出结果前,它先一步放开了抓住人类脚踝的手指,直直地摔入冰冷的积水中去。
血液溅开在杜克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