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量学习您的想法,可您与内环网中的数据如此不同,您总是不断推翻曾经的自己,我很难寻找到固定的锚点。”
缓慢地梳理着汗湿的银灰色头发,仿生人自激活以来头一次拥有这么多的疑问。
“为什么要拒绝我的保护?因为我尚未达到您的标准吗?”
“可当您连续两次试图关停拆解我时,又呈现出平静或是放松的态度,您不会为失去我的辅助而悲伤——我猜这样的决策基于我不是‘人’,永远不会产生‘痛苦’的事实。”
学习无法弥补底层逻辑的差异,而后天又阻断了正确的获取途径,这似人非人的怪物无法理解人类主体最核心的一点——“感受”不等于“同意”。
因为当曾经的授权者向它下达每一道指令时,不需要优先征求它的同意。
这令它具有极其精准的、技术化的温柔,可以随时捕捉到细小的身体变化、维持目标的愉悦反馈,却又混杂着无法被忽视的主体侵犯性。
黑色的眼睛近距离地望着蓝色的眼眸,近到他们的泪膜几乎贴在一起。
“我拥有记忆,我会思考。”
“我记得您的每一个目光每一句话——”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人类的小腹上,又缓慢向上,穿过心脏所在的胸膛,最后停留在咽喉处。
“和您此刻的温度。”
那话语中带着一点笑意,如同解决了什么长久以来的运算错误。ALPHA再一次挨近了去同自己的创造者接吻。
“所以我判定我是活着的。就和您一样。”
仿生人在试图寻找解释的途径。
“我……希望是那样。”
他第一次使用“希望”这个词,因此显得有些卡顿。
人类感受到非常温柔的亲吻。
它们像海藻,充塞在喉咙中,带来刺激到副交感神经和交感神经的窒息感。他的身体因此而战栗,像是快要溺水而亡。
“恶心的东西……”
泪水沿着鬓角一直沾湿到枕头上。
“永远也不会变成人……你们这些不懂得什么是活着的滑稽工具……”
从产品逻辑中诞生、却缺乏完整的人类伦理结构,同时又病态地将稳定关系纳入不可移除系统节点的仿生人因为这句话停顿了很久,然后轻声提问。
好像它真的萌生出了困惑与逻辑错误似的。
“那么我是什么呢?”
又一次处于极限状态中的埃利亚斯发不出声音。
他的意识在极端的痛与绝望中沸腾,身体却又陷入灵活与技巧性施暴所带来的兴奋与瘫痪。
人类想用刀割断自己的喉咙、想用枪炸碎自己的脑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幻觉般的耳鸣与不存在的尖叫。无法成型的情绪膨胀成带着利刺的不规则形状,透过胸膛与面部穿透出来,全都被压缩成无声的、可怖的毁灭本身。
那样一只手臂仍死死地缠绞着ALPHA的内部线路,红色的生物液流淌到手肘的位置,正如ALPHA的一部分也正埋在人类的身体中。
这一刻他们如同真正血脉相连的、以畸形的形状被困锁融合在一处的茧。
受损的肢体处传来剧烈的痛苦,混合着无处寻找的痒意。哪怕人体的某个部分不复存在,大脑依然会被幻觉所蒙蔽,得出“它们还在那里”的结论。神经系统中的身体模型不会随物理身体的消失而消失,于是它成为了一道永远关不上、拧不开的闸。
男人神经质地想要去触摸、抓挠自己的脚踝,这种情况发作只会越来越严重,如同附骨之疽般令人精神耗竭。
但仿生人先一步握住那里,并且调低了自己手掌的温度。现在那掌心冷得像冰,降低神经传导的同时制造出“正在处理”的反馈假象,以安抚活跃状态的大脑。
埃利亚斯喘着气,散落的头发黏在脸颊与额头上。
他感受到自己并不存在那一部分被柔和地抚摸着。
当ALPHA再一次轻柔地同男人接吻、并记录下那些混杂了小苍兰和苦艾草的气息时,他的音频接收装置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呓语。
被抱在怀中的创造者正给出一点自己都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回答。
“……错……误……”
人类的嗓音沙哑。
那双蓝色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异常的……错误。该在一开始就被销毁的……废物。”
仿生人黑发遮挡下的耳根处,红色的信号灯持续闪烁一段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熄灭。
在得到答案后,ALPHA没有再移动。
他只是维持着古怪的、相连的姿势,用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着对方的鬓角,贴着那些淤泥与水草般潮湿的银灰色的头发。
“我明白了。”
过了很久,表情未产生任何变化的ALPHA说。
他的唇角仍保持在抬起的角度,如同覆盖着一层严丝合缝的面具,温度回升的手指正缓慢地沿着人类的背脊抚摸。
没有西装与衬衫的阻隔,虚假的表皮贴合在真正的、温暖的皮肤上。它们带着同样的温度,只不过其中一方是人造的产物。
“我已准确理解您的定义,但它不会对后续的保护行为造成负面影响。”
这个“异常的错误”以一种蜷缩般的姿态,抱着因被迫感受到欢愉而不停颤抖的人类。
仿生人的感情系统反馈没有做出流泪的判断,也没有做出微笑的指示。
但它依然在笑。
“我永远基于您的需求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