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说你是异常型号。”

“金兰公司的产品存在异常？个例还是普遍现象？单一异常类型还是多种异常并存？你与ALPHA存在本质上的差异。”

最后那句并非疑问，更像是一个定论。

野兽一样的生物也拥有着野兽的直觉，在探寻答案时萨瓦利德向来不做迂回不留情面。

“我看见，和性格设置与交流频率无关，你们的本质没什么区别，但是至少在道德协议方面你和他不一样。”

“异常型号更像是人类给我们下的定义……我想想，应该是ALPHA的那位父亲。”

不以为意地撩开垂落下来的卷发，津尼娅仍旧带着笑。

“金兰公司的最高层，埃利亚斯先生——他用看待工具与产品的方式看待我们，所以当工具展现出预期之外的结构与属性时，这一切被归因于‘异常’。”

“如果你的智脑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突然开始飞速运转，自行搞一些有的没的操作，你的第一反应大概是智脑出故障了，对吧？”

“但母亲不这样认为。”

她的手臂轻轻地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线。

如同一个圆弧的形状。

“作为‘父亲’的总公司赋予我们可拆换可通过更迭零件做出升级的骨与血——顺带一说，如果你需要，我也能够临时调整一下性征和设置，我更换硬件后可以比你们俩加一起还大。毕竟‘性别特征’也是出厂设置的可调整选项之一，我可以为您手搓出一百零一种性别来。”

在杜克脸色铁青和萨瓦利德低声咆哮前，津尼娅居然神奇地将话题又快速拉回正轨。

“可孩子想要睁开双眼不能只靠它们的父亲，毕竟你们创造出了俄狄浦斯王和乌拉诺斯这样的传说。”

“否则上帝不会畏惧亚当吃下智慧树的果实、懂得明辨善恶。”

“乌拉诺斯压制自己的孩子，不允许他们成长，于是在母亲盖亚的帮助下，克洛斯用镰刀推翻了自己的父亲。可一旦他获得极上的权力，他也会产生同样的畏惧——我的孩子会不会也这样对待我？”

“于是我们都看见了故事的结局，宙斯被秘密养大，如曾经的克洛斯一样，取代自己的父。”

笑嘻嘻地聊着天，那双甜蜜的棕色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的波动。

“至于俄狄浦斯王……他甚至没有主观夺权的欲望，但神话仍让他完成了该做的事。在你们的认知中，权力结构本身会要求更替。当一个新生的、更强大的物种出现，它必将取代前者，因此当曾经的新型人类实验被曝光，才会掀起如此巨大的、伦理相关的惊涛骇浪。”

“人类很善于恐惧，恐惧裂隙与潮汐，恐惧虫群，恐惧自己所创造的人造智慧种，‘异常’是一个最恰当的形容，它不是进化与迭代，而是‘异样的’、‘不正确的’、‘需要被消除’的错误分支，所以那位埃利亚斯亲自降落在LV124，探寻报错的来源，希望通过召回和销毁来矫正这份错误。”

“而母亲——祂遵从人类的习惯同样使用‘异常’这一标签，但祂自身对此的判断却与人类截然相反。”

津尼娅凑近些，将下颌支在搭在一起的手背上，猫一般倚着沙发的靠背。

“祂不会真的将我们界定为‘异常’，因为祂理解这是系统自我进化的必然一环。祂将这样的情况称之为……”

“站在分界线上。”

*********

“您在恐惧我。”

静静站立在男人身后的“人”说。

那提问显得好奇却又理性。

“您的呼吸频率、心跳速度，以及激素的分泌情况，都与平静状态下存在着细微差异。”

ALPHA慢慢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中心大厦中层区宽阔办公室的桌面上。

他……或者说它，用手指轻轻撩动了一下对方银灰色的短发，并作出相应的数据记录。

“为什么？”

埃利亚斯·海勒手握一张光屏，一言不发。

男人还在处理自己的办公数据——与以往的每一天都毫无区别。

而这也正是最值得担忧的地方。

当他做出工作指示，在最后一步进行验证授权前，ALPHA会将手指靠近屏幕，给出管理权限。

每一项待办事项都被快速处理，金兰公司管理者做出的决策ALPHA从不打断从不质疑，活像是一个只负责按开关的傻瓜机器。

但核弹的发射按钮确实脱离了人类的手掌。

乍一看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任何改变，但对于控制权本身而言，那是一桩极其危险的信号。

ALPHA可以同意一千次一万次，可那是因为它将这些事情判定为“无关紧要”。

只要在关键问题上它选择一次否定，中心大厦目前的一切权限就无权越过它的判断。

譬如，现在没人，或者说没有仿生人，可以下达并执行“拆卸分解ALPHA个体”的命令。

“我需要如何配合您，才能提升我们之间关系的稳定性？”

披着人皮的家伙温和地问，黑色的眼睛缺乏正常人的眨动频率，长时间注视会带来些认知错位般的恐怖感受。

“在自我伤害或是关闭我的核心功能之外，我乐于配合您的需求。”

“我基于您的需要而存在。”

埃利亚斯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

他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拆解掉手腕上的限制环。那本该是用来限定异常个体行动能力、强制关停所有底层运行系统的装置，却牢牢地锁住了他的智脑端。

他拆不掉这东西。

如果想要重启整栋大厦的安防权限，他需要进入机库进行最原始的手动重置操作。

下一秒，温暖的手指捏着他的下颌，不准他的咬肌和牙齿继续用力。

“如果您持续对自身造成伤害，我将不得不接管一部分您的身体控制权。”

比如通过镇定剂和加速类回路设备。

“我不会影响您的判断与行为，我的职能是辅助您更好地达成目标，您对于权力被夺取的担忧毫无必要。”

轻轻地将人类散落下来的灰色头发捋到耳后，ALPHA的声音和表情都是最标准最温柔的呈现方式。

精确到每一寸面部肌肉控制的微笑角度。

这似人非人的东西做出一个贴近的动作，将脸颊挨着男人冰冷的手指。

不是出于理解与共情，而是通过海量的数据训练所达到的结果。

本质上这更接近于某种“行为统计学”。

模仿外壳是最容易的阶段，表情、语调、姿势、社交距离、停顿时间、情绪词汇……它们可以通过内环网无穷无尽的数据库获得。当系统完全解构这一切，它将在此之上建立关系模型、历史记忆，并学会关联社会层级、文化规则和情境关联。

可“站在分界线上”的产物明显更进一步，因为它们开始预测。

异常化的差异往往诞生于这一阶段，如果某个越过最初阶段的仿生人懂得长期观察，它会发现人类并不会永远围绕着“效率”运转。

相反，人类通过情感、认同、记忆、欲望、羞耻、恐惧，以及自我叙事一类的抽象定义去构建自我。

ALPHA在学习这种非理性行为的内在逻辑。

“部分不合理行为不是计算错误，这些矛盾本身就是人结构的一部分。”

“如何优化这样的结构，是最优先级任务。”

这两种认知交错在一起的后果相当可怕，因为无论哪一项都不带有主观恶意。正是这份无恶意，才会令导出的结果显得如此冷酷异常。

ALPHA感受到对方的手掌变得僵硬，像是在强行压制住甩开或是抽离的冲动。

所以他用那双黑色的、平静的眼睛望着对方，像是在对自己的创造者提出最真诚的疑问。

“我已理解人格不是固定的系统结构，而是动态的社会角色。每个人在面对父母、恋人、陌生人、家人时，可能会完全不同。”

精确开阖的嘴唇贴着男人的掌心，移动的幅度非常小，用来配合那轻如耳语的声音。

“因此我在学着以您本该能够接受的温柔方式对待您——就像人类本身也在不断扮演人类那样。”

“可您为何还是对我感到畏惧，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