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会说不碍事,习惯就好了——不然就不会领他回来。”
她执拗地抱着那快和自己一样长的东西,一点都不留恋地往外走,话里轻而易举地拆穿了裴无咎自己都没察觉的心思。
是了,他这会的好说话仅仅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如果没出事,裴殊就是那样安安分分地来找他说自己不愿意有个师兄,他大概也会劝:你们可以试试相处,说不定就喜欢了呢。
可裴殊为什么叫裴殊。
他起名的时候不就知道了么。
裴无咎头一次觉得,自己在世上活了百年,也只是对修炼之事研究颇深而已。
遇见裴殊短短的时日,他犯了两次错。
他拍了拍头,抱着鱼如风起身,怀里这孩子看见裴殊走了,也慢慢疼过了劲,哭声歇下来,抹抹眼泪问他:“师父从前教导师妹一定很辛苦。”
裴无咎:……
“她很乖。辛苦一点也是正常的,我离家太久了。”
“是我给师父添麻烦了。”鱼如风也算摸爬滚打,知道讨巧谁对自己有好处,尽可能的卖乖。
裴无咎却依然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山,去了之前姜顺的园子,经历一番哄劝,告诉他没有拜师做个露水师徒的事情,这山头还有别的师父可选,你根基很好,一定有人抢着要。
刚好那会桃幺出关,季向云主持弟子拜师的事宜。
经裴无咎的提醒,边上几个长老都作势抢着要鱼如风师父资格,为了安抚孩子的自尊心。
鱼如风到底小,伤心和骄傲就那么几刻的事,选了个最好看的桃幺长老,顿时觉得自己又上一层楼,仅是对于在裴殊那吃的瘪,稍有介怀。
但不少人都在旁边给他念叨,说裴殊情况不同,她没人要,只有裴师叔不嫌麻烦教她,不像你,裴师叔肯定也是舍不得的云云。
鱼如风就有点升天,加上他和桃幺等弟子一同修行,驱使灵力,马上信心倍增,拉着一帮弟子,专门挑了个裴无咎不在的时候要去山上看望裴师叔。
裴殊当时已经对自家师父不爱待山上这件事有了实感,他爱往出溜,她就自觉听话,在他开出来的地里种各种东西,把屋里屋外收拾干净。
反正只需要等他回来给她做吃的就好。
然后那天晚上,饭没等到,等到一堆踢山门的萝卜。
她:……
咱就是说能不能找点事干?
那群萝卜穿着离阳特别做的弟子服,对着她一个穿裴无咎边角料压出来的奇怪花色,像是名门正派打击盗版小团体似的。
尤其裴殊还一身土——刚从地里拔蚂蚱玩的。
两者碰面,头领例行放狠话,讲得全是上课所学的拼凑出来的大道理,让裴殊一个白眼击溃。
矛盾一触即发。
裴殊其实连他们长得什么样都没认清,只感受到一股一股的恶意,冲过来,要压死她。
于是对方干什么她不在乎,只要先弄死他们,就没事了。
各位弟子掌握灵力的使用还不全面,砰了啪了,被裴殊乱窜的动作搞得打坏一众花草。
而那边裴殊像个炮仗,直冲冲去鱼如风那几个弟子那,张嘴就咬。
就像最开始那样,凭借原始的本能。
后来发生了什么谁记得呢,不过就是各位的师父回来了,批评教育,恶意充斥她全身,然后她被带到了戒律堂,跪着,倔犟抬起一张脸。
面前就是裴无咎。
她这才知道鱼如风他们差点死了。
差点……修仙的就是厉害。
她捏了捏拳头,为什么她不行。
“裴殊,”裴无咎喊她,她应,再去看他,叫:“师父。”
“我们最开始说的什么?”裴无咎背着手,头一次面对她站得很直,没有半点迁就。
视线里是裴无咎高挺鼻梁侧下投出的阴影。
裴殊看看他,余光清晰些,注意到两边坐着的各位长老,还有几个弟子。
“要听话,不能伤人。”裴殊回答。
“离阳规矩是什么?”他又问。
裴殊老老实实背,说话时,目光黏在裴无咎身上。
看他皱紧的眉,紧抿的唇角,从上到下紧绷着的身体,随着她的背诵慢慢放缓,最后硬声变轻:“所以知道错了吗。”
裴殊点头:“我不该还手。”
“啧。”裴无咎点了下她脑门,“行事要有分寸,你大可以跑,跑来找我,师父给你打回去。”
“咳!”隐藏在暗处的几人起此彼伏。
裴无咎又站直回去,再垂眼看裴殊,后者身上的刺在他这动作后缓慢蜷缩回去,这次停顿了许久,点头:“知错了。”
“真知假知。”
裴殊不说话,裴无咎又问了一遍,她才点头,不看他。
裴无咎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了解她了,这么两句,就知道她估计糊里糊涂。
但教人学事需要慢慢来,强掰易折,而就这件事,裴殊确实不对。
哪处都有规矩,裴殊得守,裴无咎也得守,惩罚是躲不掉的。
裴无咎看着眼前跪得笔直的小裴殊,她不声不响,他不在的时候,就一个人将山头整理的漂亮干净。
他心里难得的,涌出一股不忍。
归根结底,是他不对。
戒律堂烛火幽幽地晃,将裴无咎勒紧的侧脸勾出来。
噼啪噼啪,烛身渐短。
裴殊草黄色衣裳被映衬得时亮时暗,衣摆被蹭了一下,是她向前伸出手,拾起面前的鞭子,呈上去。
“师父,我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