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公主知道如今乌国王上对她还颇有新鲜感,但乌国朝堂上其他势力不会再给她时间了。
这次回去,她要面对的是更加凛冽的风雨。
“关西的安稳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谢随不置可否,他们都清楚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暴前的宁静。
“自从阿史那的麾下有了达摩达多,他得到的乌王信任远超其他人。”
“达摩达多?”
昭华公主自然知道谢随在盯着达摩达多,只是乌国朝堂的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听说他是摩西禅院的高僧,在密室闭关了上百载,昨年才出关,一出世便号称能通神佛。”
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跳梁小丑,谢随从前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过。
“他说,他在闭关时曾看到,乌国沃土千里,享西域诸国朝拜,而乌王金黄色的瞳孔在赤乌下闪闪发光。”
也难怪乌王愿意相信,昭华的丈夫,乌王是整个王室唯一的金瞳。
曾经因着这异于常人的瞳色还被怀疑过血脉纯正,后查证他的母亲祖上也有过黄金瞳色这才作罢。
西域诸番谁都不是良善之辈,如今乌国占据西域绿洲一隅,若有机会,自然更想要更多更肥沃的土地。
谢随双目低垂,眼观鼻心。
他自然听说了,阿史那带着部下的几千兵马吞并了周围的几个零散的游民部落,大有做大之势。
他以为是自己的神兵利器降服了这些彪悍的游牧族人。
难道那些人不是因为大晋与乌国和亲交好,怕引来大晋的联合围剿才不敢反抗?
他又当西戎是吃素的?
说到底诸国都是因惧怕大晋的定西军与玄铁军才按兵不动。
昭华公主也知道这话可笑,本来她也以为达摩达多只是个念经唱佛的僧人。
但不得不承认,他极会蛊惑人心。
“我只是想提醒谢少将军,既然父皇将你留在京中,刚好达摩达多不知为何也要留下来,但或也是一个机会。”
谢随抱拳,“多谢公主提醒,卑职明白了。”
“关西,还留有两支玄铁军驻守在北线。若公主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他们。”
赵元嘉就是等着他这句话,她在乌国站牢脚跟,搅弄风云,还是需要有所依仗。
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晋安帝自然没有给她安排亲卫队,她只能自己寻找盟友。
谢随没等昭华公主回话,重新上马跑到车队前方,命令车队继续前进。
他太明白达摩达多为何留下来。
隐约间,他似乎知道达摩达多对陆云衣的怪异之举,和陆云衣对他的惧怕,应该都与她神秘的身世有关。
谢随摸了摸怀中的盒子,朝大慈恩寺的方向望去。
他本也是打算今日将昭华公主送出城,便去找玄通法师问清楚陆云衣的来历,现在看情况只是有些复杂了。
整个乌国的车队分作了两截,刚才稍停留了一会儿,等他们再回合时,阿史那的车队已经到了长风亭。
他派人来问昭华公主,是否要稍作休整?
在大晋地盘上,阿史那还是给足了昭华面子,其实也是他羽翼未丰,还不敢太过招摇。
昭华公主说不必了,野外扎营不方便,还是到下一处驿站再歇息。
马车帘幕半卷,昭华公主端坐其中,她看着新任护送将领在车辕前单膝行礼。
是京郊大营六品参将王信,他的甲胄上还沾着一路奔波来的风沙。
“王将军。”她微微颔首,“接下来这一路,就辛苦你了。”
“公主放心!”王信声如洪钟,魁梧的身形在夕阳中像一座铁塔,“末将定将您护卫周全!”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霜磨砺的脸上满是笃定:“末将定不负皇命,不负殿下所托。”
昭华敛住眸色,心头一默,吩咐启程。
王信转过身来,与立在车辕另一边的谢随目光交汇。
两人隔着落日余晖相互颔首,没有言语,只听见甲冑轻碰的闷响。
他随即翻身上马,扬鞭的脆响撕裂了黄昏的寂静,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
谢随按剑立在长风亭高坡上,玄铁军的墨色战旗在他身后垂悬如铁。
暮风卷过坡上荒草,他看着车队缓缓沉入夕阳——轮廓在余晖中模糊,继而连马嘶也融进晚风,最终只剩黄尘悬在天地交界处,久久不散。
残阳将旗影拉得很长,斜斜切过整个山坡。
直到最后一丝尘烟被夜色吞没,他才抬起手掉转马头。
他唤来谢平,耳语几句,便看见谢平先行骑马离去。
谢随也没有一丝停留,策马而行。
玄铁军在他身后如黑潮跟随,铁甲相叩的铮鸣压过渐起的晚风。
蹄声重新敲响官道,京城巍峨的轮廓已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身后去往关西的官道,不知何时才能再踏上。
长风亭在他们身后愈退愈远,终成地平线上一抹淡影。
只有满地蹄印与车辙,很快就被寒风吹起的风沙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