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声,施之宜偏头望去,只见一抹雾紫身影悄然立于床榻边侧。
贵妃捧着的个小盘,小盘上托着糕点和茶壶,她将这些搁置在案几上头,回头就见施之宜欲要起身,急忙快走两步,坐在榻侧,伸手将人摁了回去,又替施之宜拽了拽被角。
施之宜被强制躺回,她看着面前漾着笑意的贵妃,忽觉她的母亲不似往日般,绾着沉重的宫廷发髻,而是单用簪子,松散地别着,这让她蓦然忆起,她们过往在府内的日子。
在床幔的遮挡与烛光的映耀下,贵妃的面庞朦朦胧胧,好像躲在云雾后,不肯照人的那轮明月,而落水后的她宛如大病初愈,一身素净,更是衬得她面色苍白,眉眼倦倦。
施之宜心疼不已,她拉住贵妃要离开的手,将它捂在心口:“你该好好歇息的。”
说罢,她就要再次起身,不出意外,也被贵妃再次强硬地摁了回去。
贵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躺得骨头都要酸了,落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倒是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又为我操心这些事情,我看着心疼。宜儿啊,你才该好好歇息。”
她说完这些,看向施之宜的眼睛里,那些心疼渐渐被愧疚稀释,她叹了口气,寻思些时候,才垂眸,低低道,“今日跳湖,是我冲动,自己平白受了一场罪不说,还害你被斥责。”
施之宜想起皇帝对她说的那些话,今日贵妃之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引子,他既已经知道这些事情,总归是要再通过其他事情来表明,即便不说,到最后难看的人也只会是她。
既然能跟她挑明,就说明问题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别多想,”她回道,“陛下也只是关心你的安危,他对你的心,我觉得还是真的。”
贵妃抬眼,好似在提及皇帝,那里头的东西都被平静代替,她默然了一会儿,略显决绝地说道:“那又如何。今日在湖边那会儿,我越想越觉得心中堵得慌,遇见陛下后,就将这些年心中的不快,一股脑地吐出来。不过你放心,我自知分寸,毕竟这宫中,每个人都得倚靠陛下,唯有他的恩宠,才不至于过得太糟,若失这份宠,往后的路……”她摇摇头。
望着贵妃愈显苍郁的面容,施之宜坐起,孩童似的,拉着贵妃的手摇了摇,在分散她的注意力时,温声道:“陛下训斥我几句,不碍事的,倒是你的身子,一定可别落下病根。”
贵妃笑了笑,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在她笑着躲闪时,又将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施之宜顺着这道目光看去,她的手被贵妃攥在手中,贵妃的纤纤玉指,此时正在摩挲着她的手心。她心中了然,虽习武半日,没握过刀刃剑柄,可晏蔓兮这个师傅,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严肃,稍有不慎就会被赏一顿抽,她受不住,总会摔倒在地,手没少被石子硌。
她把手自然地抽回来,企图遮眼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伤疤。
贵妃蹙眉:“听闻你近日总去寿安宫,累不累?”
施之宜倒是笑得坦率:“累又如何,总归是我喜欢,既没人强迫我,这就不妨事。”
贵妃朝这边嗔怪地瞪了一眼,并未再多说话,只是展露笑颜。而后转身,从案几上捧着那碟糕点,拈起一块儿,把它递给她:“时候不早了,饿了吧,尝尝我做的枣花酥。”
施之宜接过,她看着这精致的枣花酥,诧异道:“母亲也爱吃这个?”
贵妃却是摇了摇头:“是陛下最爱吃我做的枣花酥,我多备了一份儿,给你尝尝。”
施之宜若有所思,她低头咬了一口,枣香浓郁,松酥可口,尝起来要比她做得更酥香。
“三皇子也很是喜欢枣花酥,听说当年萧妃娘娘在世时,就很是喜欢。”她无意道。
“是吗,”贵妃怔了怔,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般,缓缓开口,“宫里的女子,多半都以陛下的喜好为喜好,所有的一切都需揣摩圣意,说到底,她们的荣辱与陛下的恩宠分不开。”
施之宜默然,她思索片刻,再抬头,竟发现贵妃正在端详她,眼神里带着认真的探究。
她被这幕吓得没由得一愣,面上功夫都做不得,只是试问道:“母亲缘何这样看我?”
“宜儿,你对三皇子,究竟是何种心思?”
“我对他就像是对哥哥那般……”
话虽这样说,但施之宜还是多想,她忆起前几日两人的相处,若晏清睿是古人,若她没有读心术,她对他或许还没有这么多的关注,可偏偏两人就好似老乡,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说她会如此真性情,但面对晏清睿,她难免还是会生出别的心思。
至于到底是何种心思,想起今日擅自为晏清睿增加10%的好感度,她不禁慢慢垂下眼。
她的这副沉默不言的模样,都被对面的贵妃看在眼中。贵妃是过来人,见状,她的心中已如明镜,不由分说地再次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握住施之宜的手:“我不愿你受这样的苦。”
贵妃不愿让施之宜与皇室子弟牵扯上关系,即便她现在被皇帝封为贵君,享有同公主般的待遇,可到底不是公主,就算是公主,又有谁能逃脱得了皇帝的安排,还不是和了亲?
皇家之地,素来都是表面华丽,但内里却是一片狼藉,贵妃深谙这一点,所以便请求太后将她赐婚给镇国将军,而非入宫做妃嫔,这样的荣华富贵她享不起。她也不愿意施之宜和她一样,处处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将自己的一生,都牵系在别人的喜怒哀乐之上。
“只要你不要像我似的,万般苦难都要藏于心,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贵妃爱怜地抚摸着施之宜,所有的心疼与关切,都清晰地展露在眼中,“嫁不嫁,都无所谓,是留在这里,亦或是出宫去,都可以。我只希望,你莫要与别人同喜恶,你得有自己的主意。”
她握住施之宜的双手,凑近过去,郑重道:“哪怕将来你要造反,我也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