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闻又缓了许久，才有动力又去推车，却也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进了小区门口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这家咖啡店在从虞昔周家那栋楼出小区的必经之路上，徐昭闻潜意识里还觉得，这里仍然离她很近，且可以安心坐着。

他随便点了个冰美式，店里装修私密性很好，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沿窗长桌前坐下，趴在桌子上许久未动。

他接下来要怎么办？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到底要怎么办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太艰涩，徐昭闻难以回答。

他终于直起身，至少现在情绪没有那么激烈，那么极端了，但心里空荡荡的，茫然无助地酸痛着，又比从家刚出来时好受到哪里去呢？

他刚想把冰美式拿过来喝一口，余光猛地注意到面前玻璃靠路的一面停了个人，徐昭闻错愕地看着正前方。

虞昔周的脸就停在与他一臂之外，目光专注，神情平静，直直地看着他。

徐昭闻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怎么会这样看着他？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她这样看着他是想要做什么？她……

徐昭闻紧张到胃开始发紧，心脏好像要蹦出胸腔般，如等待审讯结果般的煎熬，看着虞昔周缓缓抬起一只手来，好像要抚上他的脸，不，抚上玻璃上他脸的位置一样。

然而她只是把玻璃上的什么东西取了下来。

徐昭闻这时才陡然回到现实中一般，那东西有些难以取下，徐昭闻定神一看，是一只飞蛾还是什么长翅膀的虫子，粘在玻璃上已经死掉了。

虞昔周费了点劲才拿下来，摆在手心看了几秒，随后手一翻，看着那虫子落到地上。

徐昭闻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大脑无法思考，这画面冲击太大，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看到虞昔周的正脸，连她眼角的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且虞昔周就好像能看到他一样……

她真的能看到他吗？

徐昭闻这时才找回一丝理智，虞昔周看着虫子落下之后，又抬起另一只手，掌上放着不知什么东西，她看了几秒后突然抬起手来，对着玻璃别到额前的头发上，又侧过脸来仔细欣赏了一会儿，眼里浮起细碎的光来。

徐昭闻心里却已明白，这是单向玻璃，外面看起来，应该就跟一面镜子差不多。所以其实她并没有看到他。她根本就看不到他。

徐昭闻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至极。只是看着她头上别的那东西，是个猫脸形状的镂空发夹。

虞昔周浅浅笑着，抿着唇角，眼里甚至有几分雀跃，那表情徐昭闻从没见过，只觉得她似乎很开心。

特别可爱，看得徐昭闻心痒。

加上他知道虞昔周看不到他，此刻便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她双眼皮褶皱的弧度，微微挺翘的鼻尖……

但虞昔周没停留多久，很快就离去，背影眨眼之间消失在视野里，徐昭闻的视线追随而去，久久未收回。

冰美式玻璃杯周围泅出一圈水珠，他一只手还维持着伸出去半握住杯子的姿势，就这样坐了很久。

那天白日里一如入夏以来的天气晴好，夜晚的空气里沁着温热的清甜花香，枝头新绽的广玉兰藏在油绿深棕的树冠之中。

徐昭闻骑着车穿行在盛暑之夜的繁华喧闹中，耳旁却什么都听不见，有水液溅落在他颊边，竟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越下越大，来势汹猛。

这是那年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沁透心脾的凉爽甘霖，将徐昭闻全身上下浇了个透湿。

额发浸水紧贴在额前，徐昭闻抬手往后一捋，露出俊逸深邃的眉眼，长睫上挂满了水珠，心也像被大雨洗净，清澈明亮，因那份生机勃勃的心动而如跃云端。

他在日记里写，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她对我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到无以复加，无以伦比，以至于除了喜欢，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词来定义。

那是他第一次写这样的日记。

新找出的笔记本，跟之前无数记着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本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这次写下的是怎样的计算和推演都无法企及的答案。

徐昭闻想，就算这些都是荷尔蒙带来的错觉吧，他甘愿被激素支配，甘愿在脑海里刻下另一个人的影子。

楼嘉宁和徐昭济听到他回家，杵在他房间门口拍门喊他。

徐昭闻把日记本收起，封面上还有几滩他手上和身上滴落的水渍，他来不及擦干，冒雨回家丢下车跑上楼，坐在书桌前呆愣了许久，回神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下那几行从未想过自己会写下的文字。

他打开门，另外两个少年惊诧地看着他，徐昭闻全身湿透，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徐昭济好半天才想起来说话：“你没事儿吧？”

“嗯。”几缕湿发垂在徐昭闻眉眼处，他甚至还突然笑了一下。楼嘉宁看他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呆愣片刻，楼嘉宁胡乱挥舞双臂，像是要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赶走一般。

他推着徐昭闻往后，挤进房间里来：“我看你是淋雨把脑子淋坏了！你看看你房间里，怎么到处都是水，你还不赶紧洗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