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种种并不模糊，反而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拨云现日一般越发清晰。

岑惟情不自禁地想，他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

*

虚拟训练场，“高塔竞速”模式。

第四十六层，十几个虫族的尸体七零八碎地散在地上，死状极其惨烈，深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味。

胜利播报响起的一刹那，寒舟却面色一变，猛地退出了虚拟训练场。

意识回归现实，寒舟缓缓睁开眼睛，额头上的脑神经接线自动脱落。

他尝试从躺椅上站起身，奈何两条腿瘫软无力，脚刚触底，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寒舟面色惨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水，他咬着牙，以模拟舱为支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而后身形一歪，只能向后靠着墙壁才勉强没有重蹈覆辙。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器物捅进大脑，再疯狂搅动一般，剧烈的疼痛下寒舟只觉头晕眼花，耳边一片嗡嗡声。

嘴唇被死死咬住，一片艳红色霎时晕染开来，寒舟死死抑制住快要泄出口的呻/吟。

训练室内只有寒舟一人，但紧接着，他却听到了一个阴森冷漠的声音，犹如鬼魅。

祂说：“你还在坚持什么？”

寒舟瞳孔骤然涣散，混沌的大脑中浮现出一段文字：【新皇登基不久，便急病暴毙于行宫。】

——这是原著中关于“他”死亡的描写。

作为一个无恶不作的炮灰，“他”却并没有死于主角受的报复，而是以一种突兀荒唐的形式走向终局。

系统对此也不太理解，思来想去只能认为是新手保护机制，毕竟新人宿主可没有任何机会获取免痛道具，若是第一个任务就被主角折磨得生不如死……难免会留下些心理阴影。

但寒舟在看到这段话的那一刻却明白，他失败了。

那个声音恶狠狠道：“你看到了吗？你这么多年以来的挣扎都是无用功，你还是会死，像这世上的每一个S级Omega一样！”

身为Omega，能拥有最顶尖的S级精神力无疑是中了天大的基因彩票。

然而，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因为Omega的精神海根本无法承受磅礴如瀚海般的S级精神力冲击。

长此以往，精神海会逐渐碎裂，直至完全崩坏，化为泡影消弭于虚空之中，Omega便会彻底变成一个疯子，直至短暂的生命走向终结。

更遑论精神力冲击对精神海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皇家医学院历经数年呕心沥血的研究也对此束手无策。

——好在事情并非全无转机。

寒舟身形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四肢百骸流窜，就连后颈处那块常年被小心呵护的软/肉也骤然红肿发烫，像是在渴望被人抚摸、啃咬……

几天前例行精神海检查时的场景蓦然在眼前浮现，私人医官忧心忡忡地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他说：“您精神海的状况仍然不容乐观。”

“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着想，您最好尽快寻找一位高匹配度的S级Alpha，与之结/合……”

——度过发情期。

话未说完，寒舟听到一道冷如霜雪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这话你说过很多次。”

自他分化为S级Omega后，好像全世界都在苦口婆心地劝他要“认命”，尽早接受Alpha的精神力安抚，尽管无法根治，但只有这样才能活得快乐一点、长久一些。

全然不提副作用。

没有人比寒舟更清楚接受过Alpha精神力疏导的S级Omega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Omega会对Alpha会产生一种浓重到可怕的依赖与信任。

整个过程像是被一点一点抽走灵魂一般，甘愿向对方献出一切，包括自我，到最后Omega几乎是完全沦为了一具空壳。

——但是帝国的储君，绝不能是一朵依附Alpha而活的菟丝花。

所以时至今日，寒舟都没有接受过一次精神力疏导，即使身处精神力冲击最为凶悍暴乱的发情期，他也是独自一人咬牙坚持，未曾产生过一丝动摇的念头。

但那个堪称可笑的死亡结局，却像是一把利剑一般刺进了寒舟了心口，将那长久以来用信念筑起的高塔连根拔起。

那个声音低低地笑着，像是在嘲讽一个走到绝路的人。

祂说，生而为Omega，就是原罪。

*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饱含恶意的声音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化作了虚无缥缈的背景。

训练室内，剧烈颤抖的纤瘦身躯缓缓平息，寒舟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尽管心中万般鄙夷不屑，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本原著的确对他造成了无法磨灭的影响。

寒舟自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正式分化为Omega后也没有改变，精神海受损带来的反噬对于他来说已经像是家常便饭。

从没有哪一次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命运，多么残忍的两个字。

从前，他拥有着一个属于S级Omega的既定命运；现在，他又拥有了一个属于恶毒炮灰的既定命运。

每一条，都是死路。

寒舟低低地笑了一声，尾音很轻很轻。

——可惜，他从不信命。

飘忽的瞳孔在此刻聚焦，寒舟低下头，视线集中在右手，只见食指上戴着一个竹青色戒圈，表面纹路精美，即使没有任何宝石修饰也显得华贵。

寒舟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戒圈，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无论如何，他还是习惯性未雨绸缪，做好最坏的打算。

片刻后，寒舟唇瓣开合，小声地呢喃道：“岑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