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舒禾没有回答，也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衔因显然是明知故问。

果不其然，他又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起来：“如果你对那孩子足够上心，就会知道，过往的东西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无论是心，还是身体。”

“也是奇怪……”他换了个盘腿趺坐的姿势，闲适异常，像是在跟多年不见的老友叙旧，“被逾山带回来后，连死都不再奢求的孩子突然间浑身是刺，就像一头浑身流满脓血的野兽，我怀疑她的牙从来就没有被拔光。”

“绝境中入道，确实是会给人带来希望，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感叹着，不知是在说入道，说人，还是希望。

“你要跑偏了。”对面传来声音。

衔因把捏住的黑子放回手心，注视即将分出胜负的残局：“看来你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但我太久没和人说这么多话了，就稍微体谅一下吧。”

苍舒禾没应声。

“嗯……我说到……哦，那孩子的健康。”少年一动不动，“她体内的东西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密不可分，已经和骨头没有区别，这些‘骨头’让她和‘与众不同’搭上边，能给我们这些居心叵测的人带来方便，可带她本人的只有无休止的痛苦与折磨，想要她能恢复健康，普通的手段远远无法做到，我猜……”

衔因抬起脑袋，语气笃定：“你已经找到一个冒险的方法，然而你有没有想过……”

似乎是在期待苍舒禾的失态，“一件宝物回到舂霜客面前，假使她能忍住，那如果……是两件呢？”

“你害怕吗？”

覆盖住舂霜客居所的灵力前，权惊舟望向身侧牵住自己手的弥枝。

小孩脑中一遍遍回忆来时说过的阵法以及会为自己布阵的人──玄蝉蜕的舂霜客。

权惊舟能感觉到抓着她的手紧了紧，就听身侧的小孩说：“怕。”

“但是，我不会轻易认输的。”

向来如此，她向来从未真正认输过。

*

“你把身体借给舂霜客。”苍舒禾像是没听到一样，猝不及防地提及别的事，“让她捣鼓，帮你固定成这个样貌，对她来说不是宝物吗？”

少年沉默了一瞬，带着白纱的漂亮脸蛋上，出现微妙的一言难尽：“你不仅聪明，还对如何恶心人深有造诣，宝物？你竟然给我和她的关系用上宝物这个词？”

衔因实在难以接受，在几个呼吸后，才缓缓开口：“太恶心了，你竟然忍心说出这种话？”

“你难道不觉得……”他稍稍挺直腰板，“你面前的这副模样，看起来柔弱得恰到其分？你瞧瞧，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不平白惹人怜惜么？甚至还在这种最容易令人心软的年纪。”

“这张脸说出来的恶言，十有八九的人会选择原谅，你竟然忍心？”

苍舒禾平静地看着他自卖自夸，轻嗤道：“如何不忍心？撇开你因道所知的部分，恐怕比五个我还要年长，你现今年岁几何？”

衔因再次沉默，周身漫出不高兴，没好气地说：“真是性情，就不能配合你这张脸说点漂亮话，我说过，时间从来不愿意在我脑子里留下印象。”

“人老了果然容易健忘。”

话语轻飘飘，少年吹弹可破的皓白皮肤霎时薄红，就像渗透在雪里的血。

苍舒禾没管他，指尖微动，灵力裹住对面棋罐里的黑子稳稳落下，而后，自行捏起白子。

胜负已分。

衔因眉目低垂，久久地注视这盘棋。

忽然间，棋子倾颓，尽数砸落在地，数不清的啪嗒啪嗒在耳畔似雨滴嘈嘈杂杂。

棋局之上，再无一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画轴。

轻纱里的精致眼眸倏忽掀起。

“你的试探到此为止。”苍舒禾道，“该说说你的真正目的了。”

少年开口重复，却是戏谑：“我的……真正目的？”

“你与舂霜客目的相似，或者说，你们两个很像。”

衔因张了张嫣红的唇，露出饶有兴趣的笑，他不介意顺着她的话头讲，因此没有否认：“没错，我和舂霜客，本质上是同一类人，所以，我讨厌她。”

“你的道统──洞爻，虽与梦微道有相同之处，但最大的区别，是梦微以梦为核，洞爻则以秘为心，你……”苍舒禾盯着他，“喜爱窥探他人内心深处最不愿透露的秘密，以及最隐蔽的部分。”

她言语平淡，听不出谴责，也听不出意味：“你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知道，我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你不愿意将一些已经清楚的事情告知玄蝉蜕首领，也只是期待将来会如何发展。”

衔因的笑意没有因为她的戳破发生变化，反而愈加幽深，和眼纱都遮盖不住的隐约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