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舒禾将照盘星倒扣,身子一挪,懒懒散散斜靠在椅背上。
从上往下望,日光越过鸿治殿的高窗,落于地面倒映一条条肃穆光柱,光暗次第,尘埃在亮间慢慢沉浮。
人站在冰冷的白玉板上,就像一颗小小的棋子,连带倒映的乌影,都一览无余。
她招手,让褚思走近些说。
“您让我盯着的那人,每日会在辰时离开羲和城,前往万秋书铺看书,昨日看完《尔听》,今日看《元随录》,有时也会对《梨花怨》这种话本感兴趣,午时准时于揽星楼用饭,下午的时间大部分都会用在冲漠司研习机关术,否则就是继续回万秋书铺,或与两三好友游市。”他用灵力把手里东西送上去,“这是他常常光顾的几家铺子。”
“酉时铁打不动地回城,在城内用完晚膳,戌时沐浴,亥时入睡。”
苍舒禾边听边掀开翻阅,纸上的字写得扭扭歪歪,好在看得出写了什么,里头不仅记录光顾的摊子,还包括友人几位,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每天吃的什么菜,出门先迈的左腿还是右腿,行走的路线,在每一条拐角前走的几步路,口头最喜欢说的话,最喜欢的小动作,甚至穿的什么亵裤……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苍舒禾沉默片刻,一时不知这件事交给褚思是不是欠缺考虑?
记录的东西尽管繁杂,却无一不在表明被盯着的人每天规律的行程,至少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她抬眼,少年肩膀微微垮下,眼神已经开始游移,显然是累了。
察觉视线,像是堂上被学究揪住的小鸡仔,瞬间挺直腰板,眼瞳清澈,丝毫不觉得自己记录的东西有任何不妥。
“以前做过盯梢吗?”苍舒禾问。
褚思摇摇头:“没有。”
正因为没有,不知道苍舒禾会需要什么,问起什么,只好把所有注意到的都记下来。
万一她全都需要呢?
“对他有什么感觉?”
感觉?
“您是想问,我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褚思仰起脑袋思索,该报告的东西一口气报告完毕,整个人又恢复慢吞吞的状态,“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他和我见过的很多人都一样,每天在相同的几个地方来来回回,什么样时间干什么样的事,一件件重复,一天天重复,平凡,平淡。”
“那看来是件好事。”苍舒禾耸耸眉。
下方面露困惑。
“世上普通人不大多如此?同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她道,话锋一转,“不同的事发生在不同人身上,重量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光是为了活着,为了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已经拼尽全力,想要维持‘平淡’,也没有那么容易。”
“于凡人而言,轰轰烈烈是一种活法,但一辈子甘于平凡,无大病,无大灾,平平淡淡,才更难吧?”
“平淡,重复,规律,说明日子稳定,不用突然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把它毁掉,可一旦生出厌倦,也代表着会出现无聊,寂寞。”
“人活着不一定需要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褚思,你觉得他是为什么活着?”
她的话语于褚思听来没由头,最后的问题更堪称跳脱,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跳到这个上来,猜测一个人为什么活着,与掏出那个人的心有什么区别?
再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个随时会淹没在人群中的凡人,过着与他人无甚不同,持之以恒的生活……
“需要理由吗?”他问,“很多人都说不上来吧?”
就像他,嘴里和心里一直说着,一直想着答应姐姐活下来,仿佛他就是为了姐姐活着一样,可说到底世间的酸甜苦辣,都是只有活着的他才能继续体会,开心了,高兴了,会想着这是为姐姐体验的情感吗,是姐姐准许方得以触碰的吗?若活得不快乐了,会不会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姐姐身上?
一个寄予希望的约定,一个选择双手捧住的承诺,变成一个自缚的枷锁,一个懦弱者的理由,一个逃避的借口,一个虚伪的托词。
他担心会出现这种事,担心有一天自己会变成怨恨姐姐的那种人,所以他学会了自己做选择,这样,如果有一天后悔,怨恨的就只有他自己,而不是──我是为了姐姐才做的决定。
然而迈开脚步,地面再怎么干净,也会留下脚印,周围的景色再怎么枯燥,也会在眼睛里留下痕迹,那么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就真的还是只有姐姐这个原因吗?
他不明白。
苍舒禾瞧他脸上懵懵,并不打算为难,给奚淮昭申请面见的公文上盖章,感慨道:“谁不是这样稀里糊涂地活呢?”
转手把公文送出去,让下面的人别阻止他入苍。
褚思更不明白了。
因此决定说出憋在心底很久的话:“他的身形,很眼熟。”
主座上的人眸光晦暗刹那,又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随口问:“给你找的老师如何?”
得让乌既白教教他怎么盯梢和收集情报。
褚思左思思右想想:“他很好。”
比他的前同僚都好,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怪怪的。
苍舒禾点头,让他下去继续盯着。
*
“您在查方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