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所杀皆是孽子，如何来的冤债？！行刑都是经过村庄审判！”

“余掌门不必如此慷慨激昂吧。何为孽子？婴儿出生何辜？你们所谓的村规律法，向着的是谁，欺压的是谁，你们心里没有数吗？

若是没有做过亏心事，也就不会被这婴灵驱怨咒所伤。阿游不就是好好的吗？”程柔道。

众人转向阿游，见他确实完好无损。他是这村中唯一一个未负伤的男子。

“村长，您怎么说？难道就因为畏惧妖邪作乱，我们就要颠覆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吗？”

村长拄着拐走上前。他头发花白，身材瘦削。如今虽被揍得鼻青脸肿，但就走路的姿势看来，不甚严重。

村长叹道：“儿女的性命是父母所赐，父母要杀要夺，做子女的只能顺从。至于女子未婚所生、偷情所生，孽子摔死，本是维护伦理纲常。

可是话虽如此，谁被杀心中会没有怨恨？死人如何想，不是活人立规矩就能管的。”

“村长的意思是，我们要向这些邪教低头，把原本当杀的孽子，全都供起来了？”余振海冷笑道。

村长沉默不语，也不去看他。

“余掌门，我想还是不要太避重就轻吧，杀人无论如何并不轻，若是处决，你们还有一套律法的遮羞布。但是除此之外呢？在这个村庄里，无故被死的女婴，是不是比你们所谓‘按律处死’的更多？”程柔道。

“无论如何，这是我们村内的私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村民们听信你的话聚在这里，结果伤得如此严重，你应当如何谢罪？”余振海道。

“邪教入侵村庄，没有人死已是万幸。况且，本来大家也不会伤得这么重。我快要刺中鬼啼蛟时，是余掌门你横插一脚帮倒忙，拖长了他的施咒，才让男人们挨了更久的打。

至于重伤的女人，全是你们沧浪门打伤。”程柔道。

“你！你好无耻！”余振海手指程柔道，“若不是最后关头我击退了那鬼啼蛟，你哪里还有命活？如今竟在此指责我？”

“乡亲们，这个女人根本就是居心叵测，她来到这里假意帮忙，其实是另有目的！我问你，你到底觊觎什么？沧浪门在此地的声望，还是定潮石？！”

“在我来之前，你们沧浪门还有声望吗？”程柔心中不屑，向着余振海道。

“乡亲们，我们应该把她赶出去！”余振海声音高亢，几乎破音。说完这句，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个沧浪门徒走近，等待余振海一声令下。

程柔撑身站起，与他们对峙。她的左腰还在作痛，想是脏腑已伤。左边肩膀的血还没完全止住，就在她站着的时候，血还从里面渗出来，将缠裹其上的洗潋浸得殷红。

然而，渔村的乡民们沉默着。

惠兰环视左右，见无人做声，便上前道：“邪教徒一开始来群攻，沧浪门护阵的人看守不及，是程姐姐远程指挥阿游哥和涂鱼哥打倒了他们，这才转危为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母亲拼命拉扯她，嫂嫂用眼神阻拦。惠兰在挣扯中高声道：

“这时候，不知道余掌门在做什么？是在招待那位骑马的客人吗？那是什么贵客？”

几个下午看守的沧浪门徒后退一步，不敢去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余振海。

程柔在他不在时阻止了伤亡，这件事村民有目共睹，一开始，也是她先揭发了邪教的不可信。相比姗姗来迟的余振海，她守卫起渔村似乎还卖力些。因此尽管可疑，村民们一时也不知道该对程柔采取什么态度。

至于先前那些敌视程柔的余振海的支持者，早已在婴灵驱怨咒中被打得不省人事。于是村民陷入了集体沉默。

“哎呀，余掌门，你坐，莫急莫气，我看你伤得不轻，应当先疗伤吧？”村长身后，一个同样年逾半百的妇人走上前来，她的音色温稳洪亮，极易入耳，叫人不得不听。

而后她道：“惠兰，别这么说。下午的贵客有朝廷的令牌，从我们这里出海，余掌门自然得好好护送，不然朝廷问罪，沧浪门怎么办？我们渔村失了供船的机会，也不好。

那位客人的见识大家都承认，不然，怎担得起余掌门如此礼遇？大家聚在一起对抗邪教徒，也是余掌门同意的。按照规矩，风险共担，渔村遭难不是第一次，能世代传承，全是因为团结。哪有出了事就互相埋怨的道理？”

村长用眼睛斜了她一眼，看样子二人关系亲近，她应当是他妻子。然而夫人见了，只撇过眼去不以为意。程柔记得，她方才打他蛮狠。村长是靠抱头鼠窜幸免于难。

余振海哼一声，兀自坐下调息，还没运一下功，又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众人见之无不心惊，想起他抵御邪教徒的辛苦和牺牲，心中升起感动。几个伤势还不太重的男村民上去扶他，

“这位女侠，我们本是素不相识，承蒙你义举保护了村民，多谢你。最起码，你护下了一半。女人们都平安，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她贴着程柔的耳朵说得很轻。程柔心中一动，望向那位夫人，看见她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抱负。

“多谢夫人照料。”程柔道。

那边，余振海咳嗽的声音响得叫人无法忽略。众人簇拥下，他又咳出一汪鲜血。

“余掌门，余掌门你怎么了？”阿游急声道。

“妖女，是不是你方才趁乱偷走了定潮石？”余振海恨声道，“果然，这就是你的目的！我看，应当搜你的身！”

哗啦啦——哗啦啦——海上传来巨响。

日出将至时，本应退去的海浪极为迅猛地突进，拍上海岸时荡开巨响，阵势似要击碎岩石。

在一波潮来，一波未至之时。众人见到那海浪带来的，密密麻麻的海胡蜂。

海浪越来越高，越推越近，像海上升起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