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今天是出人意料的好脾气,几乎没有否定任何一个学生,他公事公办地对所有人进行了提问,他的提问甚至很有可能是三天之后答辩老师会问出的问题,像流水线那样参与学生的答辩,像流水线那样完成学生的答辩,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快二十年,没有一年中断,所以他知道一份论文里有什么问题。
林骁就像面对高考时押题很准的老教师,他自身的经验和知识库让他轻而易举就能猜中考点,如果他愿意的话。
无论他以前有多么的刻薄恶毒,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等待毕业的所有人都非常感激他。
他真的像几天之后的答辩老师那样提出了疑问,没有像李小燕那样抓着文印室老师也能解决的细节不放,没有像周子谦那样询问天马行空又让人无法解答的问题,没有像那位年轻老师一样只顾自己的学生。
而他们现在还有时间去弄明白那些问题,所有人都因为他最后的好脾气而喜气洋洋,唯独郑雨完全黑下了脸。
只有你不行——
只有你不行——
只有你不行——
所有人都被这片欣喜的浪潮浸润,唯独在她脚下,自以为是的欣喜涌了上来,还没碰到她就立刻消退。
郑雨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呆了三年,花了三年的时间看清其实自己做的东西什么都不是,这是她会参加的最后一次组会,三天之后她就会参加答辩,无论答辩老师提出什么问题,能够解答,不能解答,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回答那些问题,然后完成那次答辩,她会拿着毕业证走人,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
可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在最后几天都会消退,消退成了初见的模样,这是一座漂亮而繁华的城市,这是一所顶尖且让人怀念的学校,他依旧是她的老师,只要他愿意在最后几天给她正常的和善脸色。
即使到了最后一次组会,到了他最后一次对她进行点评的时候,到他最后一次能够指导她的时候,到了她最后一次能感受到师生情的时候,他依旧没有施舍给她半分的好脾气,反而让她非常的难堪。
郑雨能够对天发誓,这里的人已经得到了她最好的脾气,她平生最好的脾气已经给了她的导师,现在她要把更好的脾气再给她导师。
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依旧要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恭敬笑颜,怨恨和恼怒灌满她的胸怀,她却以认罪和求饶般宽和又纵容目光看向了那个讥诮的男人。
当一个研究生望向自己的导师,认罪和求饶就会像附骨之疽般缠上她,在她抬起头之前,在她真正看清那个人的表情之前,在她真正发现那个人的不满之前,她听到了他的橐橐脚步,她听到了他的温热叹息,她会自动变得恭敬礼貌,虽然她并不想这样。可她不得不这样,她这三年里唯一需要的东西还没有拿到手,唾手可得的学历证明就在前方不远处,它好像就被放在了距离她根本不远的一段路上,在刺眼炽烫的阳光底下反射着金属的光辉。
她还没有得到它,当她与自己的学历证明遥遥相望,她看见了刀锋的模样,那是一把贵重金属铸就而成的利刃,她会握着那把刀,斩断与这个地方的所有联系。
当郑雨认为自己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脸色,林骁却敏锐察觉到了学生的不满,似乎他平生就未见过如此棘手的学生,如此不服管教的学生,如此让人失望的学生。他难以在郑雨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恭敬和礼貌,一个学生面对老师应该有的恭敬和礼貌,他认为自己的学生时刻刻都充满挑衅,挑衅着他作为一个导师的权威。
学生以为自己已经把当尽之责尽数完成,她绝对且问心无愧地已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工作,她一定没有以想要逃避或是耍小聪明的心对待自己的任务,那个老师为什么到了最后也不曾给她一个好脸色。
导师认为从不会主动询问且并不热衷于主动汇报的她难以沟通,即使让她的师姐前去,她依旧冷漠且对课题毫不在乎,她永远都是生人勿近的无礼之相。
这对师生之间错位的认知让他们相看生厌整整三年,学生憎恨那个导师,那个导师一定是她人生的反派角色。
导师看不起那个学生,这样的学生他已经见过了很多,而他一定还会看见下一个,当他遇到与之展露出相似特质的下一个,他会对那个人更加无动于衷,她只需要成为一个廉价且听话的流水工,他会对那个人更加严厉催促,她必须成为一个效率更高劳动时间更长的流水工。
那些消磨在流言和误会里的一切师生情谊,让她的一生都被这三年的漫长的霉湿笼罩,而他会用更毒更潮的骤雨去笼罩他的下一个学生。
即使在入学之初,学生总是满怀期待和憧憬,导师也愿热情相邀且极度欢迎。
研究生和导师之间也像一场无解的兰因絮果。
“你真的完全不行,讲得一塌糊涂,你连本科生都不如!!”林骁还是维持了他从前的讥诮刻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真正要说的是什么,“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你的心思完全没放在实验室,你要干正事。严师出高徒,你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谁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我对你还是太宽容了。”
“你把你那PPT往前翻……”
郑雨微低下头,“好的好的。”
……
预答辩结束之后,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宋寒声有事询问林骁,所以他们在外面继续聊,陆昭坐在会议室里跟大爷一样等着宋寒声。
受困于“只有你一个人不行”这句话的郑雨非常地不开心,脸色已经臭得不行。
跟她关系不错的两个师姐主动留下来和她一起打扫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