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越行越远。码头上的人和建筑，逐渐缩小，变得模糊。三河咀那杂乱无章的轮廓，也渐渐融入岸线的背景之中。

终于，离开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苏璃心头。是逃离绝境的庆幸，是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是对故土最后一瞥的怅惘，还有……对岸上那些依旧虎视眈眈目光的深深寒意。

“看什么看！快点干活！咸鱼不用洗了？等着下锅呢！”王伙夫的呵骂将她拉回现实。

苏璃连忙低下头，继续用力刷洗着手中那条硬邦邦的咸鱼。冰凉的盐水刺痛了手上的伤口，她却恍若未觉。

“福海号”张开了主帆和前帆，吃足了风，船速明显加快。破开蔚蓝色的海水，驶向水天相接的茫茫远方。咸湿的海风猛烈起来，带着巨大的力量，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板儿和巧姐儿相互搀扶着，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消失的陆地，小脸上写满了不安和好奇。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船上的生活，以一种粗暴而直接的方式，开始了。日升月落，不再以更鼓或炊烟为记，而是以船钟、以轮值、以一日两顿粗糙的饭食来计算。

苏璃很快适应了灶间的活计。清洗、切剁、烧火、刷洗巨大的铁锅和堆积如山的碗筷……从黎明到深夜，几乎不得停歇。王伙夫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但见她手脚利落，不偷懒，抱怨也少，倒也没过多为难。只是那永远洗不完的咸鱼、散发着馊味的糙米、以及有限得可怜的淡水，让每日的劳作都成了煎熬。

板儿和巧姐儿的日子也不好过。板儿被派去跟着一个老水手学习辨认简单的绳结和擦洗甲板，常常被呼来喝去，摔得鼻青脸肿。巧姐儿则被安排在舱房附近做些递送东西、擦拭门板的轻活，但她年纪太小，又胆怯，常被其他水手或船工家的半大孩子欺负，偷偷抹眼泪。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下来了。每天能有两顿虽然粗劣却能果腹的食物，有一个虽然狭窄潮湿但能遮风挡雨的角落，她们被安排与几个洗衣妇挤在后舱一个极小的隔间里，最重要的是，她们正离中原，离那些追捕者，越来越远。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艰苦。除了劳作，便是望着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变幻莫测的海面。天空时而碧蓝如洗，万里无云；时而阴云密布，暴雨倾盆；时而在夜晚，呈现出璀璨到令人心悸的星河。海水也从近岸的浑黄，渐渐变为深邃的蔚蓝，又转为墨绿。

苏璃在极度的疲惫中，仍努力观察着船上的一切。她记住了“福海号”的大致结构，记住了几个关键人物：除了郑老大和独眼老水手，还有大副“黑塔”一个沉默寡言、面色黝黑的壮汉，舵手“老海狗”据说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以及那个神秘的、被称为“老余头”的佝偻水手。老余头很少与人交谈，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活计，修补帆索、保养工具，眼神浑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苏璃总觉得，他那偶尔掠过的目光，深沉得不像一个普通的老水手。

她也从水手们零星的交谈中，拼凑出更多信息。这趟航行的目的地是“满剌加”（马六甲），一个被“红毛鬼”（葡萄牙人）占据的香料贸易中心。航程预计需要两到三个月，视风向和海况而定。途中会经过几处已知的岛屿补充淡水，也会面临海盗、风暴、疾病，特别是可怕的坏血病的威胁。而郑老大此行，似乎押上了全部身家，船上装载的除了压舱石，主要是生丝、瓷器和茶叶，准备到满剌加换取香料、宝石和西洋新奇物件。

风险与暴利并存。每一个水手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趟活儿，也可能是翻身的机会。

这一日，海上起了风浪。天空阴沉下来，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到海面上。风越来越大，吹得船帆发出撕裂般的响声，船身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降半帆！稳住舵！”郑老大的吼声在风浪中显得破碎。

甲板上乱成一团。水手们奔跑着，呼喊着，奋力控制着帆索和船舵。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上来，冰冷的海水漫过甲板，将一切冲刷得东倒西歪。

苏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甩在灶间湿滑的地板上，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咸鱼和米袋滚落一地。王伙夫也站立不稳，骂骂咧咧地抓住门框。巧姐儿和板儿不知在何处，尖叫声被风浪声吞没。

恐惧，真实的、源于大自然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在这狂暴的大海面前，人类渺小如蝼蚁。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甲板上传来，似乎有人落水了！但没有人能去救，在这样的大浪中，落水几乎意味着瞬间死亡。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苏璃死死抱住一根固定的木柱，心中一片冰凉。难道，逃过了人祸，终究要葬身鱼腹？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却逆着慌乱的人流，艰难而稳定地走向船头。是“老余头”！他手里拿着一些奇怪的、似乎是油脂和麻絮混合的东西，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如同脚下生根，开始熟练地检查、加固着船头几处关键的绳索和木板接缝，手法快得惊人。他甚至还能在颠簸间隙，对着操纵尾帆的水手打几个简单的手势。

在他的动作下，船头似乎稳了一些。郑老大也注意到了，吼道：“都听老余头的！他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混乱中，老余头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与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锐利如鹰隼的光芒。虽然只是一瞬，却让恰好透过舷窗看到这一幕的苏璃，心中剧震。

这个“老余头”，绝对不简单！

风浪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天空重新露出光亮，海面虽仍起伏，却已温顺许多。“福海号”伤痕累累，但总算挺了过来。清点人数，除了那个不幸落水的水手，还有几人受伤。

劫后余生，船上弥漫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疲惫和庆幸。苏璃在混乱中找到了吓得抱在一起哭泣的板儿和巧姐儿，三人相拥，感受着彼此冰冷的体温和狂跳的心，第一次对“同舟共济”有了切肤的体会。

经此一遭，苏璃对“老余头”的疑虑更深了。他到底是谁？为何会有如此高超的驾船和应对风浪的经验？他与云渡庵那个神秘的老婆子，是否真是同一人？若是，他潜伏在“福海号”上，目的又是什么？

而她们这趟危机四伏的航程，又将会在何时何地，遭遇怎样的变故？

“福海号”调整航向，继续向着南方，向着那传说中香料遍地的“满剌加”，艰难而又坚定地驶去。前方，依旧是茫茫大海，莫测的风云。